出了這麽大的事,守衛們自覺脫不了乾系,全都脫掉了製服一起逃了。諾大一個監獄,只剩了謝爾蓋和托圖二人。托圖靠在欄杆上,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謝爾蓋。
“我從來沒有懷疑你,但我不認可你的方式。你也快走吧,走晚了,我可保護不了你。”
謝爾蓋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說道:“我不走,這裡也是我的家。而且,我走了,就真成了奸細了。”
他扶著欄杆站了起來,對托圖說:“你是對的,如果不停下來,我早晚也會被懷疑。懷疑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但是殺人需要。”
二人沒聊幾句,只聽得“咚咚咚”,遠處傳來了急速的跑步聲。維克托率領二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衛隊從外面衝進來,包圍了托圖和謝爾蓋,並把槍口對準二人。托圖強令謝爾蓋放跑了囚犯。負責監聽的尤裡立刻把情況匯報給了尤維亞,所以維克托才這麽快趕來。
過了一會兒,尤維亞在保鏢的簇擁下來到了二人面前。她先沒有看著托圖而是盯著謝爾蓋,看得他心裡發毛。
“你可以走了,明早到我辦公室。”尤維亞命令道。
“是。”謝爾蓋低頭離開。
尤維亞看著空曠的監獄,又看著托圖。氣得說話都有些顫抖。
“你知道你剛剛做了什麽嗎?”
“知道,我放走了大概兩千個可疑的人。”托圖冷冷地說道。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我們。我們!不光是我,還有你自己!”尤維亞吼道。
“那也比害死兩千個人強。死就死了,我的命也不值錢。”
“你的命和他們不一樣!你這麽幼稚,怎麽在暗世界生存!”
“我從來也沒想在暗世界生存。我只是和你一起復仇,殺死狗王。我不想殺無關的人,就這麽簡單。”
“殺了狗王之後呢?你不是愛我嗎,你不想和我一起坐在王位上嗎?”
“什麽王位?我們殺完狗王就隱退,不是商量好了嗎?那天玫姐也在,你不記得了嗎?”托圖問道。
尤維亞被托圖的幼稚再一次驚得目瞪口呆。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和玫姐的密會。那是唯一一次她覺得托圖反應夠快,找了個幌子把稱王的話題掩蓋過去。沒想到,那不是什麽幌子。這個白癡竟然真的想在殺了舊王之後隱退,而不是成為新王。
她簡直不知道如何再跟這個人說話。他根本聽不懂人話。他好像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尤維亞氣的轉身就走。她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咬著牙說道:“你要怎麽死隨便你,不要過來連累我。我要復仇,要做女王,要殺很多人!我這裡不需要白癡!”
保鏢和衛隊都跟著尤維亞走了。監獄裡只剩下了托圖,這裡仿佛是他的專屬監獄。他滑坐到地上,靠著欄杆,哭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心愛的人如此殘忍。
“真的是我不理解她麽?從地獄回來的人到底是如何生存的?難道把人世也變成地獄嗎?”
托圖的腦海中又浮現了第一次見尤維亞的畫面。她當時站在二樓的露台上,眼神是那麽純淨。那時候的她還沒有見過地獄,不會那麽殘忍。
“為什麽會這樣……”托圖很強大,可是在命運面前,沒有什麽強者。
尤維亞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氣得快要發狂的她企圖靠處理別的事情來分心,找了幾份文件開始閱讀。但是……她不能控制自己的煩躁和心痛。她以為自己已經浴火重生,已經不會再被任何人傷害,卻驀然發現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可以傷害她。而這個人,她原本以為是絕對不會傷害她的。
尤維亞手上簽署著某個文件。不經意間,她因為用力過猛,筆穿透了紙張,把字刻在了辦公桌上。她放下了筆,看著自己這只有力的右手。她想起了這是自己的假肢;想起了托圖拿著長刀做演講介紹假肢的功能;想起了托圖為了籌錢出生入死,穿著咧開的皮褲對她笑。尤維亞的眼淚不經意流了下來,雖然她還是咬著牙,恨著這個人。
謝爾蓋也回到了孤影的辦公室。他一路上都在思考怎麽樣才能證明自己不是奸細呢?他是個克己奉公的人,他思考這個問題不單單是為了自己,而是如何改進現有的方法,給可疑的人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無辜。他今天可是切實體會到了想要證明無辜而不能的那種無力感。
謝爾蓋想了一路,突然有了靈感。他立刻召集孤影的所有成員開會。謝爾蓋辦公室外有一個小廳,擠滿了孤影的成員,有近百人。
“從今天起,所有的抓捕要講證據。”謝爾蓋說道,“可疑的人可以監聽,可以審問,不能逮捕。從我們孤影做起,所有人做任何事都要留下記錄。我們只相信記錄,口說無憑。從今天起,不可以單獨行動,所有的事情要先報備,然後執行。”
謝爾蓋覺得,一個人只有所有的行動都可以查證,才能算是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尤裡,你們組負責收集行動記錄,每周到我這裡來存檔。”謝爾蓋說。
“是。”尤裡答道。
“有什麽問題嗎?”謝爾蓋向眾人的問道,“好,沒問題就回去幹活吧。”
“長官。”尤裡組的阿明問。“我和湯姆去想去抽支煙。要怎麽報備?”
“好的,就從你們倆開始。”謝爾蓋在辦公桌上拿了一張信箋紙,“寫下來。誰,要從什麽地方,去什麽地方,做什麽事,預計多久。然後簽字,標明時間。回來之後再簽到。如果超時,要解釋原因。”
“是,長官。”阿明和湯姆走過來,在白紙上按要求寫下了內容並簽字。
“很好,以後都這麽辦。”謝爾蓋看著那張紙說道。
銀狐莊園背面的一個拐角處有一小段防火樓梯。阿明和湯姆坐在樓梯上抽煙,看著夕陽西下。這裡是個監控死角,只有孤影的少數幾個成員知道。他們經常躲在這裡抽煙閑聊,罵罵老板,發發牢騷。就這麽一點點自由,如今也被納入了監控。兩人一邊抽煙,一邊吐槽。
他們倆都在尤裡的監聽小組。今天監聽到了監獄裡發生的事情。
“咱們老大這回可是糗了。你說大小姐會不會滅了他,讓尤裡組長接班?”阿明問。
“這個位置,估計組長不敢接。早晚是個死。”湯姆說道。
“托圖少爺呢,會不會被大小姐滅了?”
“這可不能亂說!托圖少爺可是雷神下凡,誰能滅得了他?”
“那你說,銀狐家到底誰說了算?”
“當然是家主大小姐了。”
“我看不見得,托圖少爺戰鬥力天下無敵,會怕她嗎?我看少爺都是讓著大小姐。”
“有點道理……”湯姆說著吸了一口煙。
“咦?你看那邊是少爺嗎?”阿明指著前方問。
“哪兒?”湯姆被夕陽的強光晃得睜不開眼,眯著眼睛仔細搜尋。他突然眼前一黑,被什麽東西蒙住了頭,接著脖子被勒住,透不過氣,發不出聲。他用力地掙扎卻被人死死按住。是誰?阿明嗎?他為什麽要害我?他怎麽突然這麽有勁?
湯姆來不及想這麽多,只是拚命地掙扎想要喘一口氣。夕陽照在他的褲腿上,把藍色的西裝褲染成了橙紅色。那兩條褲腿不停地蹬,不停地蹬……越來越慢,終於停下了。
阿明當然不叫阿明。他混入銀狐,進入孤影也不是為了搞什麽間諜活動。他是一名“暗樁子”。這種職業專門為殺手或者盜賊提供潛入服務。“暗樁子”都是獨立的商人,沒有上級組織,也不收集情報,所以極難被逮到。他們在潛伏期幾乎什麽都不做,根本不存在任何破綻。
(“暗樁子”的名稱來自於古代戰爭中,埋藏於河水表面以下的橋樁。水下的橋樁位置只有安裝的人知道,極難被發現。 河中的暗樁可以用來快速建橋,發動奇襲。後來“暗樁子”常被用來形容秘密幫人通過某種障礙的人。)
“暗樁子”隻做一錘子買賣。他們會在自認為時機合適的時候,主動向殺手行會或者盜賊行會報價,說自己可以提供什麽樣的潛入服務。一旦開始報價,自己就會很快暴露。如果報價沒人接,暗樁子會快速逃離,多年後再改名換姓重新開張。
乾這個買賣不需要多大本事,考驗的是耐心,以及抓住機會的能力。今天發財的機會就來了。銀狐的家主兩口子吵架,分開了。現在也不是戰爭時期,防衛相對松懈。此時不乾一票,真是天理難容!
阿明通過專業渠道發出了報價。很快,有人買了他的“樁”。
“組長,我們回來了。”阿明和(假)湯姆在報備單上簽字,斜眼看到托圖的幾個保鏢在找謝爾蓋說話。沒人注意到,湯姆的簽字是阿明代簽的。
托圖逼迫謝爾蓋去監獄的時候,命令保鏢們留下,他不想連累這些人。現在托圖還沒有回來,這幾個保鏢不知如何是好。他們聽說了情況,知道如果現在去請示家主一定會撞在槍口上,隻好來問謝爾蓋。
謝爾蓋也沒了主意。他重聽了監獄裡尤維亞和托圖的錄音。雖然他覺得尤維亞說的是氣話,但是“不要過來連累我”,“我這裡不需要白癡”似乎又表明了要趕走托圖。他也不敢去問尤維亞到底什麽意思。
不過,謝爾蓋想到托圖的超強戰鬥力,似乎也不那麽需要保護,就和幾個保鏢說:“再等等吧,夫妻吵架,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