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兩人正說著話,尖牙邊緣鋸齒狀、有著罕見深藍色魚鱗的瞪眼藍口魚躍出湍急的水面,濺起漣漪的同時狠狠撞擊在鐵質護欄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仿佛一個信號。
越來越多的藍口魚躍出水面,對作畫的少年發起自殺一般激烈而凶猛的攻擊,連續不斷,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
它們齜牙張開嘴,鱗片濕滑粘膩卻竭力擺尾,一副咬人的氣勢,盡皆完美的展現在瑟納眼前。
尋常人如果這一幕當面,就算有特質鐵欄阻擋,明知自己不會受傷,可當大腦幻想出被撕咬的那一幕,也會被浩大的聲勢和藍口魚猙獰的外貌嚇退,皮膚都仿佛幻痛,畏懼油然而生。
但瑟納卻面不改色,只有審視,自上而下以更高視角去審視,仿佛巨人與螞蟻,當看見了,興起了,便一筆筆為畫紙添塗著顏色,整個人有一種渾然隔絕開的寧靜,亦或者說漠然更為恰當。
也如預料,有著特質鐵欄的阻擋,藍口魚再怎麽凶猛的發起自殺式攻擊,不能威脅到瑟納半分,最大的努力,就是濺出一點水珠落在作畫的木架上。
根本徒勞無功。
小胡子男人舔舔嘴唇,隻覺得眼前唇紅齒白的清俊少年完全不似一般人,但在最擅長的領域,他自信不弱於人,何況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便開口道:“你畫藍口魚,我也畫藍口魚,要不要比較一下最終成果?”
瑟納挑眉:“誰來評判?”
小胡子男人笑笑,一指鋼索大橋上熙熙攘攘排起長龍的人群:“雖然小弟弟你好像看不起這些普通的市民,但是,藝術就是要大眾的欣賞和認可才具有價值,我覺得,足夠數量的人現場評分取平均,可以算作權威。”
瑟納咧開嘴,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說道:“一百人。”
小胡子男人點頭表示認可:“一百人!”
說罷,小胡子男從大風衣下拿出小巧精致可折疊鋼鐵支架,又拿出許多作畫工具。
瑟納挑眉:“我贏了,你這些東西要送給我。”
小胡子男人沉吟片刻,隨後無比自信的答應下來:“這套工具、顏料、筆刷大約價值三金滿,是我專門定製,特意收集,顏料顏色純正,百年不會褪色……我可以送給你,但相應的,你如果輸了,就要跟隨我學習,做我的學徒。”
“可以,作畫時間是日落前。”
當瑟納聽到地上的東西全部加起來價值三個金龍,眼睛都開心的眯起來。
三個金龍什麽概念?
三個金龍大約是四萬五千枚銅薪。
娜賽橋上這些下城區過來,排隊隻為領取補助金的市民,他們每月必須跑得快,才能足額領取到五百枚銅薪。
省著點花,這勉強能在德廉芬吃喝,至於住處就要自己想辦法了……不能睡大街,這會影響市容,睡大街攜帶居民證第一次是警告記錄,第二次發現就是回收居民證,沒有居民證被發現,就會被驅逐,驅逐者不享受秩序高庭庇護。
這時候,一份穩定工作就彌足珍貴。
你要是有膽子,也可以拿這筆補助金前往骰子牌桌,手氣好,五百進,五萬出,什麽都不愁了。
但絕大多數人只會輸光兜裡最後一枚銅薪,再畫手印欠下巨額債務,要麽加入本地幫會賣命,要麽售賣一切能出售的,總之是遊走在一切的邊緣,那鋒利的刀尖上,一個不小心就被切成兩段。
結果就是,一段被人吃掉,一段被德廉芬吃掉。
說這麽多,總之一句話,小胡子男人如果沒說謊,這套工具會很值錢。
瑟納沒有看見象征謊言的刻度跳動,除非小胡子男人遮掩了情緒,不然就說明小胡子男人沒有說謊。
至於輸?瑟納不認為自己會輸,無論是實力還是耍賴,有著蝕刻之瞳,當‘權威’是普通市民時,他就立於不敗之地。
表演、愚弄、引導,這是上輩子最拿手的事。
很快,確定好勝負規則和獎懲,兩人便分開,小胡子男人選擇在瑟納不遠處站立,開始作畫。
這個位置,他只需要微微側頭便能看清瑟納的畫面進度,如此才滿意的點點頭,信心十足的開始構圖、調配顏料。
在他看來,今天走運了,白撿一個聰明的學徒。
可在瑟納看來,他也走運了,白撿一套昂貴的作畫工具。
兩人的舉動很快招至一批看熱鬧的觀眾,人們的注意力總是會被與眾不同所吸引。
但礙於瘋狂的藍口魚,他們又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的指指點點。
“這是在幹嘛?”
“畫畫,你看那些顏料,還有調色盤呢…這是顯而易見的事,笨蛋。”
“那畫什麽?我沒有看見赤裸的女人。”
“好像是魚…要靠近點才能看清、似乎是藍口魚,嘖,你看那森白的鋸齒狀尖牙,哦,這讓我想起倒霉的威爾遜,他被咬掉了三根手指,如果不是藍十字治療及時,恐怕剩下兩根也保不住,這東西咬住就不松口的——畫它幹嘛呢?”
路人討論著,眼尖的人卻忽然發出驚呼,指著小胡子男人瞪大眼:“喂喂喂,www.uukanshu.net 那位是喬迪?蓋爾大師吧!”
有人疑惑:“喬迪?蓋爾,不是那位特別厲害的油畫大師嗎?他這樣的人物怎麽會在這裡?”
路人肯定的點頭:“就是他,他以前辦過一次無門檻畫展,所有人都可以進入觀賞,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給每一幅畫評分,當時我見過他,那雙保養極好的小胡子讓我印象深刻,所以不會記錯!”
這下,所有人都震驚了。
喬迪?蓋爾這個名字,在德廉芬的名頭格外響亮,哪怕不懂藝術、不懂油畫的人也對這名字熟悉。
不為別的,因為這由上城區發放的補助金,便是由這位藝術大拿牽頭聯合建議的。
這是間接救助無數人的善舉,所以得到與之匹配的名望是必然的。
再加上他對市民隨和親近的態度,不少人都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先生充滿好感和尊敬。
揭露這一切的路人恰好是懂一點油畫,他不畏可能存在的危險,走了上去,對正在做畫的小胡子男人,也就是鼎鼎大名的喬迪謙卑著說道:“喬迪大師,您怎麽會在這裡畫畫?是又有什麽靈感,準備一副巨作嗎?不知可不可以讓我們觀看?”
他搭話,希望得到一場熱切的交流…真是難得的機會,這樣的大人物,能聊上幾句都屬於榮幸。
看著喧嘩熱議的人群,早已熟悉如此的喬迪對自己被認出安然自若,描繪著形體,點點頭:“看當然可以…其實,我和那個少年有一場比試,以藍口魚為題,日落為限期,畫一幅自認為最應當的畫,再找一百個人做權威評判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