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政令,顧天方才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倒是沒有仔細思量過,原來這大將軍石閔便是歷史上有名的傳奇英雄冉閔,其本是石虎的養孫,按理是應該跟著姓石才對,這會兒當是還沒改過來。
“石閔若是冉閔,這個政令難道便是那頗有爭議的殺胡令嗎?”
顧天不敢斷定,看上面的內容仿佛跟自己聽聞的不太一樣。
圍觀的人群看了政令內容已開始四處驚呼議論起來,現場一片嘈雜,這時忽聽得有人高喊一聲:
“大將軍英明啊!我華族百姓從此要翻身了,趕緊早日殺光這些胡狗!”
此言一出,現場當即產生了騷亂,大家開始口口相傳,說大將軍要開始清理鄴城內所有胡人了。
顧天環視四周,卻並未發現這存心製造騷亂之人是哪位,顯然那人在高喊一聲後,便立即隱藏在了暗處。
普通大眾通常是不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極容易被心存惡意之人煽動情緒。這政令原本並不是針對普通良民百姓的,這下倒好,那些還未看到政令內容的人在聽得傳言後便真假不辨,全把傳言當成了事實。
於是有一些平日裡驕橫慣了的胡人貴族、小地主都預感形勢不妙,紛紛躲在家中收拾好細軟貴重物資,準備擇機逃出城外避禍。
政令公告後僅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鄴城大門口便聚集了許多胡族百姓,嚷嚷著要出城。門口的守軍接到的是戒嚴的指令,拒不開城門,那些胡人也不敢輕易造次,否則憑借方才的政令便可當場處死。
就在這個時候,傳令兵又傳來了大將軍的第二道政令:
“與官同心者留,不同心者聽任各自離開!”
此令一出,守軍立即大開城門,於是剛才聚集在門口的胡人紛紛一湧而出。沒想到的是城外早已停留了大批聞訊而來的漢人,有人要出城,有人要進城,人數實在是太多,於是整個城門一時間被堵了個水泄不通,許多婦孺兒童避之不及被踩倒在地,頓時發出一片哀嚎聲。
守城的官兵人數本就不多,當下已經無法管控住局勢,那些急於進出的人當中有身強力壯的便開始爬上城樓,甚至有些脾氣爆烈的相互大打出手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顧天看著這般亂象,心中覺得這石閔前後的政令頗有些自相矛盾的意味,可見其心中並未想好到底該怎麽處理這胡漢之間的關系。
其時當時的北方大地,胡漢雜居數百年,彼此之間已經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融合,除了部分貴族外,普通百姓之間已然沒有太明顯的區分了,就像玉冰雁一樣,她也無法自認自己到底是胡人還是漢人。
細看這第二道政令,如果放任胡人大部分離開鄴城,投奔其他羯族政權,那對石閔的統治也是大大的不利啊,為何不先不動聲色,暫且留下安撫,待得局勢穩定後再慢慢盤算呢?
果不其然,隨著這邊的守將派人去宮中傳送消息回來後,便傳來了大將軍的又一道政令:
“告知內外趙人,斬一胡人首級送至鳳陽門外,凡文官進位三等,武職都任牙門!”
直到這道政令下來,顧天才真正確信,這便是那徹頭徹尾的殺胡令了。
這道政令毫無疑問正在告訴所有漢人,可不問緣由的盡情殺光周圍的胡人,不論軍人百姓,不論婦孺長幼,皆重重有賞!
於是趙國才真正的大亂起來,之前的亂,亂在政權跌蕩不安,亂在朝廷連年征戰,苛政重稅,以致民不聊生,那也只是統治者不力,國家治理混亂而已;而現在的亂,是一國百姓自相殘殺的亂,是讓每一個普通人都置身於沙場的亂。
“真是造孽啊!”
顧天暗罵一句,此時預感不妙,連忙拉著玉冰雁幾人想辦法盡快撤離到城外去,可這時城門口擁堵不堪,部分胡人漢人已經開始兵戎相向,根本出不得城去。
夜幕逐漸降臨,幾人隻好在城中找了個偏僻的屋頂躲了起來,一邊觀察著城中的局勢,一邊尋求脫身之策。
整個鄴城內外喊殺聲不斷,一夜之間,竟有數萬人慘死,遍地都是屍體,其中不乏許多婦孺兒童。六夷之中就數羯族人數最多、受創最嚴重,城內羯族全員快速銳減掉三分之一。
顧天幾人就這樣在屋頂上待了整整一個晚上,不敢輕易下去走動。
此刻他們所處的地方正好是一個胡漢雜居區,他曾親眼看到一位身著華貴胡服的男子被幾名粗布麻衣的漢人追著到處跑,最後體力不支摔倒在地,隨後被幾人用木棒毫不留情的敲打致死,估摸著之前應是有發生過一些矛盾和怨氣的。
這時屋頂斜對面的一戶人家院內,這家的男主人正在與幾名私闖進來的男子發生著爭吵。這男主人身材高大、鼻梁挺拔、臉上下頜處長滿了胡須,這種近似胡人的長相此刻正給他帶來了麻煩,引得這些人前來聲討。
只聽得男主人大聲喊道:
“許二狗子,我李家祖輩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此地,你我也相識多年,難道不知道我是純正的華族人嗎?”
對面被稱為二狗子的那位尖嘴猴腮的男子見狀,立即嚷嚷道:
“我呸!你個胡狗!我華族人哪裡有你這個長相的?虧你隱藏了這麽多年,平時耀武揚威的,總看不起我們這些華人,今日我等便要響應將軍號令,為國出一份力,誅殺你這夷賊!”
旁邊其他人聽後也紛紛附和叫罵著就要上前動手!
男主人見此哈哈大笑,回罵道:
“你當我不知道你二狗子什麽心思,你少來滿口胡謅汙蔑我,我看你就是想趁機報復,不就是上次你偷糧食被我抓了個正著嗎?”
那二狗子一聽此言,臉色微紅,一臉的尷尬神色, 顯然是被對方說中了心思。其他人此時也都紛紛看著他,停止了上前的動作。
男主人繼續揭其老底,對著其他人說道:
“你們可千萬別被他給蠱惑了,在下對天發誓,在下一家俱是純正的華人,也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鄉鄰的事情,倒是這許二狗子為人不端,平日裡淨乾些偷雞摸狗之事,前些天還趁著東頭的孫大炳出城辦事的空檔,晚上偷偷鑽進人家家裡欺負了人家的娘們,可真夠無恥的!”
男主人說到這事,可把那許二狗的嘴都給氣歪了,心想再讓他這麽說下去,自己的糗事就越抖越多了,到時候可不好收場,於是心一橫,振臂高呼:
“兄弟們,別聽他廢話!胡狗就是胡狗!殺了他我們去找將軍領賞去!”
說完拎著木棍就衝了上去,其他人本都是這家夥找來的幫凶,平日裡也都是些無房無田的流民,聽到領賞字眼,也不再糾結真假,當即也紛紛撈起家夥往上衝。
男主人見形勢不妙,立即就往柴房跑去,順手找了個鋤頭防身,可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不一會柴房裡便是發出了陣陣慘叫聲,隨後那許二狗帶著幾人滿身是血的走了出來,冷哼一聲,一臉的得意。
就在方才,玉冰雁本是想出手製止的,卻被顧天給攔住了,只因這種狀況絕非眼前這一樁。在殺胡令的利益驅使下,平日裡鄰裡間有糾紛的,你家的水流到了他家院子裡的,你多看了他媳婦一眼的,欠錢不想還的,但凡你長著高鼻多須的樣,就都有可能被那些心懷不軌之人以殺胡的借口進行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