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您說實話吧,”
古斯塔夫攏了攏下巴上長久未修的胡子,上面亂蓬蓬的,殘留著食物的渣子與醬汁。
他紅潤的臉上交錯著幾道疤痕,看起來尤為駭人,但熟識他的人都清楚,這家夥實在沒什麽脾氣。
他往嘴裡灌了一口酒,嗚嗚咽咽的,坐在對面的人根本聽不清他說的啥,於是瞥過眼去望著窗外的雨來。
“小夥子,現在的狼們越來越不讓咱們活啦!”
他叫嚷著,顯露出一副很是痛心疾首的表情,使勁地敲了敲桌子。
酒館裡其他人都認識他,也都聽多了他那些不精彩的故事,於是他一開始,周圍人又開始起哄了。
“老東西,你今天是打算講您那曾風光一時的美麗妻子呢,還是講你那女兒的悲慘境遇啊?”
一位在酒館裡工作了多年的活計大聲朝著他喊,眾人就一齊笑來。
酒館的老板就坐在上二樓的樓梯間,他酒紅色的領結上扎著枚花朵,頭髮梳的潤順漂亮,胡茬刮的乾乾淨淨,看模樣已經有快四十歲了。
他很熟識古斯塔夫,對方那紅色的頭髮與奇特的胡須,幾乎一眼就讓他認出:這家夥是真正從極北來的。
老板曾外出闖蕩過一番,只是現在落寞了。他的衣服已穿的破舊不堪,黑色變成了灰色。
“亂說,亂說!”
古斯塔夫高聲嚷著,很快又低下頭,聲音也小下去了。
周圍的人又開始新一輪的哄笑,老板也露出笑容,唯獨他沒有笑的那麽大聲。
酒館裡唯一沒笑的,就是坐在古斯塔夫對面的青年。
青年一頭金發,碧藍色的眼瞳沒有一絲波瀾,面容英俊,正舉著一杯髒兮兮的酒杯喝著。
古斯塔夫一見到他,就想到:
這家夥絕不是林區裡應有的人。
他絕不是住在林子裡與街上的,起碼是在簷下。
“請您接著將吧,我聽到您女兒伊娃被親愛的阿米莉亞慫恿去成為女郎的橋段了。”
“哦是的,是的,先生。哦,天哪,您別怪她,先生,我求您,您別怪她。
阿米莉亞是個好女人,她什麽都願意做,為了孩子們。當時他們都已餓了太久,我呢,我沒有工作,天天跑出來喝酒,喝到醉了,才會回去。
伊娃沒有怪她什麽,她很溫柔,很堅強,為這個家裡付出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哦,先生,在現在這個環境下,也實在不顯得珍貴了。”
古斯塔夫嘮叨著,他時而叫嚷,時而低聲啜泣著,又不久後就恢復正常,往嘴裡開始灌酒了。
金發的男人聽著,面上帶著微笑,雙手交叉。
他黑色的服裝上,那一對白色的華貴的珍稀的手套尤顯突兀,但是卻讓酒館裡清醒的人都畏懼。
古斯塔夫依舊嘮叨著他的故事,周遭的人也都聽著,嘲笑著,喝著自己的酒。
“先生,我講一件實在好笑的事吧,你認為我是為什麽來喝酒呢?
哈!我來喝酒,喝到醉,完全是為了逃避阿米莉亞的叫嚷、孩子們的哭泣,我不敢面對半夜才回來的伊娃。
我盡力去尋找工作,卻無一例外被拒絕。
我還能做什麽呢?我還能去做什麽呢?”
古斯塔夫哈哈大笑著說,同時又面色抽搐、扭曲著叫著。
金發男人看了看酒館裡的掛鍾,禮貌的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了幾枚銅幣,拋給了對面的中年男人。
“很高興我在這麽無聊的時候,會有這麽一位先生來給我送來這樣的笑料。
這幾枚銅幣是我對您如此盡力的酬禮。
但是先生,請您下次編造故事時,請選擇一個冷門一點的故事吧。
《罪與罰》是本好書,穆恩先生作出它來,不是希望你們這樣子來使用的。”
金發男人抬了抬帽子,輕便的出門去了。
古斯塔夫愣愣地,但當他注意到幾名大膽的酒徒們試圖去搶走銅幣時,又極速地將它們攬入懷中,大叫著:
“它們是我的,我的!”
於是周圍又開始了一輪大笑。
金發男人走出酒館,一名年輕少女正倚著牆靠著。
“貝內特,你似乎很喜歡這裡。”
“事實上並不是。夏洛特,我只是喜歡找些這種地方來消磨時間。”
“時間對你而言不珍稀嗎?”
“也許真的吧。我真的不缺時間,尤其是我們這行當,活不長久。”
“你……算了,我論不過你。”
“那你還次次想要找我辯論,真是夠笨的。”
“你!貝內特你想找揍嗎?!”
“停停吧,今天活還不少呢,即使再是精力旺盛,與我打一場,此時此刻,絕非明智之舉。”
與金發男人並排走著的少女咬著牙,狠狠地用長靴踹了幾次地面,栗色的長發抖了抖,雨水順著頭髮淌下。
貝內特環望著四周,又一旁掏出手帕來, 擦拭著夏洛特頭髮上的水。
“你,你什麽意思?”
“為了表達我真摯的歉意,所以幫你擦擦頭髮。”
“你絕對沒按好心,肯定又要坑我。”
“我哪敢啊?上次你去格雷那舉報我,格雷因此扣了我大半年的工資呢。”
“這就是你一直不還我錢的理由?”
“錢嘛,沒了還能再賺不是,感情呢,破裂了就真是不好彌補嘍。”
“那這和你還不還我錢有什麽關系呢?”
“這個,這個嘛,咳,我這不是考驗你的真心嘛,你借給我錢,說明我們就還是好搭檔。”
“那你上次還坑我?”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哪有讓情報管上陣打架的啊。”
“你是情報管嗎?”
金發男人突然表情嚴肅的整了整衣服,轉過身來對著夏洛特,認真的說:
“我覺得我是。”
栗發少女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貝內特!!”
她大叫著,雙手向對方脖子掐去,貝內特輕輕一攬,就將少女攬如懷中。
夏洛特的臉立刻羞紅了,她的大腦好像宕了機,待反應回來時,貝內特已經笑著走遠了。
她氣急敗壞,朝男人衝了過去。
“唉,唉!我跟你什麽仇什麽怨!唉!別打,別打了!我他媽……”
貝內特終於還是發現,自己根本打不過騎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怎麽會有【血肉貪婪】這麽無賴的神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