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脊上終年的積雪開始融化。

　　山岩脫下披絮，潺潺地匯成一股溪流。

　　一個老頭站在岸邊，將右腳伸入溪中洗濯。待雙腳都洗淨，轉身看了一眼昏睡在雪地中的乞丐，將其拖入草棚。

　　草棚裡，一絲火苗躍起照亮了近前的幽冥。

　　乞丐驚醒。

　　仰見滿天的繁星和一旁的老頭，乞丐慌忙從地上翻滾起來，向老頭一叩，喜極而泣道:

　　“小民拜見老天爺本尊...”

　　老頭面色陰沉，幽幽地問:

　　“難道山下那些牧民的沒有告訴你，世上沒有什麽‘老天爺’?”

　　乞丐有些錯愕。

　　“牧民?山下是不毛之地，千年不曾有人放牧。”

　　老頭無奈地搖了搖頭，扶起乞丐，遞來一碗熱水。

　　謝過老頭，乞丐把碗捧在手心，看著碗中倒映的兩顴凹陷的人影，破碎的回憶漸漸從從水鏡中湧現。

　　那是一百年前的末法時代。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術士將靈蘊注入竹木肢，編結法式，發明了“傀儡”。

　　傀儡聰慧好學，以一當十，很快風靡天下。

　　從此，種地不需農夫，造房不需工匠，紡織不需織女。

　　百姓以為，從此可從繁重的勞動中解脫。

　　但傀儡是地主的私產。

　　有了傀儡，地主便不再需要百姓。

　　歲逢大旱，生民相食成風。叛軍蜂起，擄掠生人為“兩腳羊”。

　　乞丐和幾個難民被手腳捆綁，吊懸於廚房。

　　庖丁挨個放血。

　　在一片嗚咽聲中，庖丁把桶提到乞丐的頭下。

　　庖丁手裡攥著一把猩紅的殺豬刀。殺豬匠把刀尖插入豬的頸動脈，將鮮血接入盆中，加鹽製成血豆腐。

　　乞丐頭下的桶裡，新鮮的血豆腐正冒著熱腥氣。

　　庖丁摸了一把乞丐的肋骨，笑道: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肋條一定比羊羔還鮮嫩哩。“

　　庖丁用抹布擦著乞丐的脖子。

　　剛放下抹布，一個人影出現在庖丁身後。

　　“天王有旨，著禦膳房挑個識字的到上書房服侍。”

　　乞丐逃過一劫。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乞丐逃出魔窟。

　　他迷失在山野的晨霧裡，漫無目的地行了半日，濃霧終於漸漸散開。

　　一處世外桃源赫然出現在眼前。

　　桃源層巒聳翠，林中有一片絢爛的花田。

　　花田中有一棟高聳入雲的藏書閣。

　　閣主的白骨撲在案上，留下未竟的手稿。

　　安葬了閣主，乞丐漁樵於山野，怡然自得。

　　飽食足衣後無所事事，乞丐把目光看向了閣主的手稿。

　　閣主將一百年來發生在人間的大大小小的歷史事件畫成水滴。這些水滴各有指向，在相互的作用之下匯合成了一股浩浩蕩蕩的長河，最終流到了現在。

　　根據閣主生前的手稿所載，乞丐漸漸從卷繁浩帙的哲書史冊中揭示人間淪為煉獄的真相。

　　在手稿中，閣主把歷史的輪回稱為“孟咒”。

　　乞丐遁入哲思的迷宮，誓要破解孟咒。

　　三十年過去，答案和他似乎隻隔著一層紗，但永遠也無法觸及。

　　乞丐目光轉向了傳說中的神，歷盡艱險，他最終登上了神山之巔。

　　放下碗，乞丐忽然仰視著老頭，懇求道:

　　“小的懇求老天爺，給世人一個解除孟咒的法子。”

　　聞此，老頭不露聲色，顫顫巍巍地握住乞丐的手臂。

　　乞丐隻覺手臂一陣溫熱，如春陽化雪，隨後慢慢遠離了篝火，進入了無垠的靜謐之中。

　　在草棚內走了一刻鍾的功夫，老頭忽然咳嗽了一聲。

　　聲畢，晦暗的地板上赫然浮現了一方純白的形狀。

　　那純白的薄物似是一張紙，眨眼便浮現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筆畫，有些似文字，一橫一捺地搭成令人費解的亂柴，有些像畫著人，再看又像鬼。

　　題跋處工整地寫著:

　　生人如執筆，言行紙上留。

　　長短經一世，著墨知淡稠。

　　“解鈴還須系鈴人，稿紙已替你鋪好。答案是求不來的，你得自個兒去算。”

　　再看時，那紙上便顯出一座圓形的陸地。

　　是山下的世界。

　　“你昏睡的這會兒，人間已過五百年。如今雖然北有妖魔，南有戰亂，但沒有傀儡肆虐，已是一方樂土。”

　　乞丐用目光掃過紙上的陸地，隨後茫然的看著老頭:

　　“既還有妖魔和戰亂，怎麽算得上是樂土?”

　　老頭啞然失笑:

　　“不知苦，焉知樂?”

　　老頭背著手，看向‘樂土’中央高高隆起的地形，接著道:

　　“人呐。都希望苦在別人，樂在自己，可真正的‘樂土’，恰恰是要同甘共苦的。你要去找解咒的方法，老夫不攔你，但此番下山，你便不再是你。考慮到你的往世本就悲慘，如果現在放下執念，還有機會去往平靜世界。”

　　“平靜世界?那是什麽地方?”

　　“所謂平靜， www.uukanshu.net 如同無夢的酣睡。”

　　“那.....那是死亡嗎?”

　　老頭不置可否。

　　乞丐陷入了沉思。

　　來到桃源之前，他淘雁糞，刮樹皮，像一條卑微的野狗。

　　當往世支離破碎的畫面再次腦海中閃過，乞丐忽然癲狂地放聲大笑起來。

　　“何故怪笑?”老頭皺了皺眉。

　　“我笑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哪裡有什麽‘喪盡天良’?哪裡有什麽‘人神共憤’?天何時良過，神何時憤過?說什麽‘解鈴還須系鈴人’，我算了整整三十年都解不開你的惡咒，到現在才醒悟，分明是你喜歡看人受苦受難，拿天下蒼生取樂！”

　　被劈頭蓋臉一通罵，老頭也不生氣，目光反倒變得柔和起來。

　　“也許你需要休息。”

　　這時，乞丐擠出生命中最後的力氣，從喑啞的喉嚨中迸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拿筆來，我要落筆——”

　　話音剛落，忽然四方雷霆大作，尤有冰山崩塌。

　　老頭捋著霜白的長須，欣慰地點了點頭。

　　“匹夫不可奪其志。既然如此，那就下山去領取我的薄禮吧。”

　　乞丐腳下的幽冥忽然如碎鏡，綻出一線如閃電般的裂縫，旋即鋪天蓋地的冰雪從遠處潑來，將乞丐吞沒。

　　此後春華秋實，雨雪冰霜。

　　神山崩塌，一眼又是二百年。

　　沉寂許久的夜空終於開始躁動。

　　西方星宿亮起，天空中回蕩著一個粗獷的聲音:

　　“醒醒，老任，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