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番質問，站在朱聚財身後的眾人也都憤憤不平地要張稟升給個說法，陶木匠更是哭喊得悲天愴地，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張大人，你也聽到了，那姓賈的還得償陶家女一條命。你就說怎麽辦?今天你要是不把那姓賈的收監治罪，我們幾個就要替天行道，給陶老漢做主！”

　　眼看場面要壓不住了，張稟升便把事情都推到了任其行頭上，說私放嫌犯都是任其行的主意，自己也是半個時辰前才知道這事的。

　　“行，你管教不住手下，咱們替你管。走！咱們先去拿了那姓賈的，再找任其行算總帳！”

　　於是朱聚財兵分兩路，一路留在縣衙繼續找張縣丞的麻煩，自己則帶著另一撥人去賈家問罪。牛痞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些棍棒農具，凶神惡煞地帶著幾人跟在朱聚財後面。

　　朱聚財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引得街坊都出來圍觀。他邊走邊嚷要“替天行道”，吸引越來越多的人都跟在了朱聚財的隊伍後面。這些人大多是湊熱鬧，有些則是被朱聚財蠱動，一股熱血衝頭，也跟著要替陶老漢做主。

　　等這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衝到賈宅院門，卻見兩個男子被打昏在地，躺作一個十字。

　　朱聚財一眼認出了這兩個是他派來的探子，心下一驚:“不好，給他跑了”，忙趴在院門口往裡探。

　　只見任其行正橫刀坐在一方石塊上，閉目養神。在一堆缺鼻子少眼的石人中，他是唯一的完成品。

　　不知這個任其行閉目端坐，到底是裝腔作勢，還是束手就擒，朱聚財拿出一副判官腔，隔空朝著任其行喊話:

　　“任其行，你勾結凶犯，知法犯法，還有什麽要抵賴的?”

　　任其行仍如石像，靜坐不語。

　　朱聚財努了努嘴，示意牛痞子將他拿下。牛痞子早就摩拳擦掌，便使喚兩個潑皮和他一起去擒那捕頭。

　　一個潑皮剛伸手去拿任其行肩膀，卻只聽得“哢嚓”如裂柴的一聲，立時滾倒在地，捂著斷手慘叫。

　　圍在院門口的看客們霎時臉色齊變，仿佛那一拳是打在自己的手上，都不由自己地摸了摸手腕。

　　幾個小兒趴在院牆上，勉強只看得見院子裡有三個腦袋攢動，忽然見少了一個腦袋，便大喊“殺人啦！殺人啦！”，從牆上跳下，滿大街宣傳。

　　見同夥倒下，牛痞子和那另一個潑皮都擺出武術的架勢，前進兩步退三步，向任其行靠了許久，硬是從院內靠向了院門。

　　二人嘴裡仍是不依不饒地罵著“你敢來，老子弄死你”，腳後跟碰到了門檻。

　　朱聚財哪裡吃過這樣的窩囊虧，一股狠勁湧上太陽穴，推開兩個打手，踏到任其行面前。

　　“來，姓任的，你有種一刀劈了老子”，朱聚財拉了拉衣領，把脖子伸了出去。

　　任其行緩緩睜眼，看見朱聚財臉漲成豬肝色，反倒心平氣和道:

　　“老朱，別急，咱有話好好說。”

　　聽了這話，朱聚財心想，你一拳打傷我的人，還要我有話好好說。也不怕你要文鬥，老子佔了天理，還能讓你黑的說成了白的不是?於是先發製人:

　　“任捕頭，你知法犯法，私放嫌犯賈為珍，該當何罪?”

　　任其行乾笑一聲，道:

　　“老朱，法不是你寫的，案不是你判的，都知道你跟賈為珍有過節，因此公報私仇，蓄意栽贓。若要較真，誣陷栽贓，按律應當罰你五吊，杖四十。”

　　“栽贓?！那凶器是不是賈為珍的?案發當天，賈為珍有沒有去過陵園?都知道陵園的石人能驅賊，能當著石人的面把玉像盜走的，除了他這個石人的親老子，還能有誰?！”

　　聽這串連珠炮響過，圍觀的看客都覺得朱聚財在理，紛紛點頭讚同。

　　任其行聽了，不緊不慢道:

　　“石人賈的那把斧子當時被賊人偷走，是賊人用那把斧子殺了薑氏，並非石人賈所為。至於那石人，原本是放在園子入口處，是你私自將石人挪到自家祖墳前，壞了風水，使它沒了效果，這又能怪誰呢?”

　　“你說不是那姓賈的殺了人，空口無憑，誰信?”

　　“當然有依據。麻杆，你出來吧。”

　　任其行向著人群一喊，麻杆周便抱著一個小兒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這小兒正是孫家流落街頭的大兒阿雙。

　　“老朱，這孩子你認不認得?”

　　“認不認得，跟本案有什麽乾系?”

　　朱聚財顯然有些心虛。

　　他當然認得。朱聚財上孫家門討債，被病入膏肓的孫老頭拿著菜刀追砍，於是睚眥必報的朱聚財在孫老頭死後威脅街坊:‘誰敢收養孫家兄妹， www.uukanshu.net 誰就是跟老子作對。’憚於朱聚財的淫威，孫家兄妹流落至今。

　　任其行惋惜道:

　　“阿雙聰明伶俐，過目不忘.....”

　　朱聚財打斷任其行，破口大罵:

　　“媽媽的，這小雜種跟案子到底有什麽關系?”

　　任其行若無其事地擦去臉上的唾沫星，接著說:

　　“前天下午，有一個漢子給阿雙施了五十文錢，那個漢子手裡拿了一把斧子，正是賈為珍失竊的那把。”

　　話畢，麻杆周從背上的布袋裡掏出了八把外形幾乎一模一樣的斧子。任其行將八把斧子混做一團，然後一字排開擺在地上，把阿雙抱上前來。

　　阿雙眨了眨眼，指了指了左邊第三把。

　　任其行將斧子拿起示眾，只見那斧柄上刻著“如石”二字。

　　“如石”正是賈為珍的字。

　　觀眾一片嘩然。

　　見此，朱聚財驚出幾顆冷汗。但他一拍腦門，馬上就發現了其中的破綻，嚷道:

　　“放屁！明明是麻杆一路唆使這小雜種，教他專拿刻了‘如石’二字的斧子，怎麽就成了證據?”

　　見朱聚財仍不死心，任其行又和阿雙交談了幾句。阿雙便用稚嫩的聲音描述著那漢子的衣裝模樣。

　　剛說完，和麻杆一同來此的一個男子忽然驚呼道:

　　“對！我記起來了！就是他！那人天生一副好漢的身子骨，偏偏是賊眉鼠眼的熊樣！他拿著五十文來我這兒買斧子，這挑那嫌的，最後什麽都沒買，惹人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