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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神》第三十四章 枯萎
  不過說到底,無論是李明典還是方時同,都只是發自本能地對朋黨利益至上的做派充滿抵觸心理,就算二相鷸蚌相爭,他倆也沒有做漁翁的本錢。

  李明典打好腹稿,拿出府尹的腔調回復邢雄:

  “無論如何,蘇老么是致仕的朝廷命官,本府必須向禦史台呈報他的死訊。兼聽司原不在本官權責范圍之內,但既然嫌犯涉嫌謀逆,本官就有權命令你司協同巡檢司徹查此案。你二人查案過程有任何難處,可及時向本官求援。”

  邢雄此行雖然沒有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但既然得到了地方長官的明確表態支持,也不枉此行,於是一揖謝過,告退引去。

  見邢雄離去,方時同又向李明典請示:

  “大人,既然將蘇老么的死訊上報給禦史台,那麽為何不乾脆公文呈報丞相和大理寺,請朝廷組織人手調查?”

  李明典瞪了一眼方時同,用手指了指他的鼻子,訓道:

  “哼!你是在裝傻,還是在逃避責任?”

  “這...”

  “蘇老么在檾門搞錢,銀子都分給了二相,是見不得光的,若把此事用公文捅到朝堂往大了鬧,那就是擺明了要得罪他倆。內相的背後是君上,米相的背後則是幾乎整個上京幫官場,得罪這兩個人,就是得罪整個朝廷。所以這件事,只能按例和禦史台通個信兒,當成一般的凶案處理。”李明典漱了一口冷茶,接著道:

  “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會弄不明白?八成是小打小鬧的治安案件讓你日子過得太滋潤了,有了畏難情緒!”

  方時同隻敢恭謹地低頭挨訓,連連稱是。

  “官場就是一事疊著另一事,一件事畏難,件件事都會畏難。今天既然你二人來找了我,那就徹底地去查,一切有我擔著。”

  李明典拂了拂手,方時同這才領命退去。

  看著堂上掛著的“政興人和”四字大匾,李明典忽然有些悵然。

  ......

  宜和宮。

  昭英殿。

  織世令人將病重的太子轉移到東宮,希望用此殿的陽氣抑製魘鎮的陰氣。

  昭英殿的水氣被曲晴的極寒之軀所吸引,在病榻周圍凝成一層薄霜。

  眾人黯然地看著躺在病榻上不斷抽搐的太子,四周時不時的間雜幾下吞聲的啜泣。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連跌帶撞地跑入昭英殿。

  “鎮物到了,鎮物到了!”

  織世立刻命道:

  “抬進來!”

  可看見玉像的那一刻,她立刻陷入了絕望。

  鎮物做得得越形神兼備,其魘鎮宿主的效力就越強。

  若給這尊玉像上色,恐怕連鄔國公也分辨不出哪個才是曲晴是本尊。

  織世用顫抖的手指觸碰玉像,發現這眼河玉裡已經沒有了寒氣——

  積攢了數萬年的寒氣,就這樣全部注入曲晴的體內。

  一切都太晚了。

  只有靈蘊強大的術士才能將寒氣逼出曲晴的身體,可為了定位玉像所在,織世已用盡了自身的靈蘊。

  在眾目睽睽之下,鄔國公顫抖著走到知世大師的面前,向她鄭重一跪。

  “大師,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兒吧...”

  曲世榮放下了他一國之君的尊貴,把頭深深埋在這個女子的腳下。

  在場的人無不動容,零星的哽咽開始變為抽泣。

  織世無可奈何地捋了捋手臂上枯萎的玉蘭花鈴。她扶起曲世榮,傳意道: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接下來只能靠曲晴自己。”

  於是這夜在東宮昭英殿,曲晴獨自一人以肉軀和亙古的寒氣抗爭。

  他身上各處有數不清的刀箭傷和淤青,屢次轉危為安靠的正是這幅鐵打的身軀。那雙緊閉的雙眸仍在激烈地抽動,雙手把厚厚的褥墊抓破了洞。

  殿內的人都祈求能有奇跡發生。

  可直到寅時二刻再次為太子把脈,太醫才發現這個被鄔國百姓深深愛戴的“曲大兒”已經沒有了脈搏。

  太醫顫顫巍巍地走到正前方,恭敬地對著太子磕了三個響頭。

  和章夫人一起來東宮的幾個婢女看見太醫下跪,兩腳一軟也跟著撲倒在地,真真切切地啼了開來。

  “太子殿下!殿下!嗚嗚...”

  王士用也全然忘了這是在肅靜的昭英殿上,不顧一切地跑到曲晴的遺體前嚎啕。

  靠在塌邊的章夫人早已流幹了眼淚,一腳踹開王士用:

  “吵到我兒,殺你全家!”章夫人在口裡不停地癡念,“他在睡覺,你們別吵...別吵...”

  章夫人把兒子冰冷的軀體摟入懷中,輕輕哼著:

  “曲大兒,不想家,曲大兒,保國家...”

  “沒了公子,奴才哪裡還有家...”聽著號子,王士用伏地掩泣。

  在殿外吹了半夜冷風的曲世榮忽然聽見殿內哭作一片, www.uukanshu.net 立時心窩一陣絞痛,萬念俱灰地倒向面前的闌乾。

  跟在身後的諶斯立刻扶住了國公。

  “思慎啊...封鎖消息,馬上讓沈光胄和薛澄提審嘉翮,現在就去叫醒他們,就現在......”

  但曲世榮所不知的是,這時的沈光胄和薛澄壓根就沒睡。

  昨日上午,薛澄帶著於江卿等大理寺十五人去了奉文閣查官牒,驚動了禦史大夫沈光胄。沈光胄聽說廷尉興師動眾地要來清查官牒,立刻帶著一個典吏到奉文閣親自過問。

  薛澄花了好一陣子和沈光胄解釋來龍去脈。看完薛澄手裡的三本官牒,沈光胄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又從蘭台調了七個人加入到清查的隊伍裡。

  從午時一直到寅時,攏共二十四人在奉文閣裡不吃不喝地翻櫥倒櫃,一共篩查出整整三十本花押完全重合的官牒。

  果然如於江卿預料的那樣,這三十個官員的姓名全都取自《福業十經》。更令人膽寒的是,這些官牒涉及的朝代最早要追溯到莊公朝——也就是二百六十年前。

  大理寺來的人裡面有三名司鑒丞。通過對三十本官牒的筆跡、紙張、滲墨等細節的鑒定,三名司鑒丞徹底排除了這些官牒後世作假的可能。

  由此,鄔國有史以來第一大謎案“花戟案”正式浮出水面。

  “花戟案”和與之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玉魘案”震驚了整個樂土,在興至二十二年引起了鄔國內外的巨大連鎖反應。

  樂土的歷史長河從此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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