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頭在地上咕嚕嚕滾著,直到撞上一處翹起的地磚才停下來。
“我準他走了嗎?”棺材嘻嘻笑道:“高小子,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試著弄死我啊?”
呂秀才心中慶幸自己沒亂動,不然怕是也要落得身首分離的下場。
那大哥已經面無血色,氣若遊絲地跪著,只有拔不下來的十指還掛在釘子上:“前、前輩,不,主、主子,小的知道錯了,懇請您給個機會......小的畢竟曾是血魔教的......給您做牛做馬......也方便些呀...”
棺材不屑道:“呵,我看你是不知,像你這種血奴養著便是用來像今天這般吃的。可知你為何會來到此地?便是我遠遠感應到你體內的咒法,略施操作將你引來的。”
“不......怎......怎......”那大哥吐出最後幾個字後,身子便像一從枯枝般塌落在地,原本貌美如女子的他如今看來卻和一團乾裂的泥巴沒什麽分別。而與此同時,棺材上的紅紋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圖形,發出幾聲機括響動後,蓋子左右裂開,血紅色的霧氣在月光照耀下不斷升騰,而一個皮膚白得瘮人、全身不見一絲毛發的裸體怪人也從棺材裡站了起來,赤色的液體不斷從他身上落到棺中,嘀嗒,嘀嗒......
廟外的風聲獸吠不知為何全停了,呂秀才只能聽到那單調的嘀嗒聲。
怪人轉頭看向呂秀才,呂秀才自然是大氣都不敢出。
怪人再次轉頭,下巴直接扭到了正背後,俯視著臉色有些僵硬的高個。那高個賊人身高六尺,可這怪人竟比他還高出兩個頭來。
高個此刻也是全身繃緊,他的脾氣不準他認慫,從小遇到他不爽的事他一向都是直接招呼上去,被官家捉了幾次也不曾改,他幾時怕過誰?但如今,被那血紅的豎瞳盯著,他竟感到害怕了......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唯唯諾諾的語氣說道:“為、為何我沒事?”
怪人皺了皺眉頭:“你們這種沒調養過的反骨味道和濃度都太差,給我吃我還嫌倒胃口,有你那大哥便夠了。”
高個心中的恐懼感漸漸消失,有什麽好怕?他家當初遇見山崩死得就剩他一個,後來住在村裡發大水就他一個抱在樹上沒被衝走,再然後跟別人打劫被官兵射得也是隻跑了他一個,而現在認了沒幾年的大哥二哥也都死了,他卻沒死!他一定就是天選之子!
正欣喜間,高個就看到怪人反手抓住了他的臉,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高個倒是死得安詳,在呂秀才看來可就驚駭萬分了,只見那怪人手一碰到高個的臉,他的臉皮肌肉就反剝下來,順著怪人的手臂一路卷著往上包裹住了怪人的身體,最後竟在怪人身上組成了一副褐色皮衣,而高個只剩一副骨架,失去了容器的血和不明組織噗啪一聲便落到了地上,骨頭架子晃了晃,也散了個架。
“雖不好吃,當個衣服還是可以的。”
呂秀才幾乎嚇昏過去,卻被一句“我準你昏了嗎”又嚇精神了。他吞吞吐吐,憋了半天,帶著哭腔叫道:“爺爺......”
怪人從棺材中走出,蹲到了呂秀才身前:“小子,莫怕,你剛才進廟時對血神像行禮了,雖然禮數不對,但是嘛,心意到了便成。”
呂秀才突然覺得這怪人看起來也沒那麽可怖了。
怪人接著說道:“你尊敬血神,便是尊敬我,我就給你小子一條活路。”
呂秀才點點頭。
“我要調養你小子的靈根,若是天賦尚可,便納你為我教成員。雖然血魔教如今已解體,但由我這個長老給你擔保,他日我教東山再起,便是你飛黃騰達之時。”
呂秀才連連點頭。
“但若是天賦不行嘛......煉成血奴為我教奉獻,也是極為光榮的!”
呂秀才瞪大了眼,驚恐地縮起了肩膀。
怪人嬉笑道:“這就怕了,難成氣候啊......”
但這怪人卻又覺得有些不妥,這小子的眼睛好像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他的身後......
怪人的腦袋猛地轉了個圈,正看見二哥的無頭屍體拿著砍刀朝他砍來。
怪人雖有些驚詫,但也不避,雖說他現在功力大減,但也不是這凡骨用一片破鐵能傷到的。
但那砍刀上就突兀地亮起了紅色的紋路。
怪人大驚,猛地跳起,那二哥的腦袋卻早在空中飄著等他過來,當即一嘴咬住了怪人的後頸。
“嘎————”怪人怪叫道:“張無傷!?張無傷,我知道是你!”
怪人身上迸出無數血色飛刃,無差別地清掃周圍的一切,供台碎裂,地磚旋起,破瓦墜地,梁柱分作幾段,與整座大殿一起傾倒下來。硝煙之後,原本是廟殿的廢墟中,立著的唯有那神像,還有......呂秀才。
以及他身前的一人。
那人披著蓑衣,頭髮不長不短,正好遮住半張臉,年紀約莫三十左右。借著月光,呂秀才依稀可以看見他臉上刺著一種花紋。與高個的罪人刺青不同,他臉上的刺青所代表的身份是,奴隸。
奴隸只是物品,自然不會被當作人,不過呂秀才自然也不敢把眼前人當作什麽物品,他可是手裡正托著那二哥的腦袋呢。
“唉吧......”二哥嘴裡吐出意味不明的怪聲。
那人偏過頭,指著天上漂浮著的怪人對呂秀才解釋道:“就是我把他打成半死的。
我沒問啊,呂秀才心想。
那人又接著說道:“這事和你沒關系。”
呂秀才也是這麽認為的。
那人再說道:“所以你不會死。”
那可太好了。
無毛怪人飄在天上,左眼神嗔怒,右眼神驚惶,喝到:“張無傷,血魔教已不再,你有必要趕盡殺絕嗎?”
張無傷笑道:“嫣紅長老,你剛不還說了他日你教東山再起,要帶這小子飛黃騰達麽?我看飛黃騰達為假,變成血食是真。”
怪人咬牙切齒:“你......你......不要太囂張,我還有法寶,還有底牌......”
“那就快使出來,不然就要死嘍~”張無傷把二哥的腦袋一丟,嬉笑著躥到天上,同時張開右手五指,一柄通體漆黑的劍便帶著血跡從林子裡飛到了他的手中。
嫣紅長老一看便知他養在周圍的妖獸已被殺乾淨了,再加上事到如今能用的法寶要麽已經用掉,要麽以現在的修為催動不了,硬拚的話,之前尚不是這張無傷的對手,如今又怎能勝了?
但嫣紅長老就不是會輕言放棄的人。他仰天怪叫一聲,震得瓦礫飄起,呂秀才的耳膜幾近裂開,不過這對張無傷自是沒什麽用,他依舊是不受阻礙地舉著劍直劈向嫣紅長老,而嫣紅長老竟迎頭向劍撞來。
是了,沒有任何阻礙,嫣紅長老被劈成了整整齊齊的兩半,這手藝,若是讓張無傷去給別人分蛋糕,絕對能做到公平公正。
但嫣紅長老沒有停下來,變成兩半的他依舊順著原有的方向飛著,而那方向正是————呂秀才!
“張無傷,你想保這小子吧!”嫣紅長老的兩張嘴一齊叫著:“那你就給我——————”
話沒說完,張無傷已經閃身到了飛行中的嫣紅長老身邊,一劍斬下。
再斬。
還斬!
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
一共一百零六塊,這就是嫣紅長老在呂秀才眼前被分割成的塊數。
所以這招名為【差不多一百刀】。
但不等呂秀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等張無傷反思自己這一招出得不夠利落,被分成多塊的嫣紅長老,每一塊都液化成紅色的漿團,然後向四周爆發開來。
呂秀才先是看到一片能灼瞎眼的亮紅,嘗到嘴唇上粘糊的血味,然後臉皮上便感到千根針推擠般的熱量。
再然後他就倚在石頭上,看著遠方升騰的火焰。
嫣紅長老自爆後留下的那團火就像黑夜中的太陽,令人生畏又卻忍不住去看。
呂秀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一瞬間就從爆炸現場被帶到了幾裡之外的高坡上。
張無傷抱著臂站在呂秀才右邊,一手捏著下巴正色道:“謔,這招我倒確實沒見過。”
沒有頭的二哥拖著棺材站在劉秀才左邊。
張無傷點點頭:“不錯,血池帶出來了。”
二哥:“......”
張無傷對呂秀才解釋道:“他的頭剛才被炸爛了,現在說不了話。”
我沒問啊,呂秀才心想。
張無傷補充道:“但是沒事,我給他找個新的就行了。”
呂秀才緘口不言,難道誰還能指望他這會能接上話不成?
張無傷接著說:“他也不是第一次換腦袋了。”
沒人問你啊。
“好了好了,這事和你沒關系。”張無傷衝呂秀才擺擺手:“你就當做了個噩夢,睡一覺,啊。”
事已至此,呂秀才是很想昏過去的,今晚他見了太多讓人腦袋爆炸的怪事了,但他剛想昏過去,一股惡感就從胃裡翻出來,滿嘴,他滿嘴都是血味......
“怎了?”張無傷將呂秀才一把拉過來瞅了瞅,一皺眉:“謔,原來如此,爆炸是假,奪舍是真。”
奪舍!?
張無傷撬開呂秀才的嘴,衝裡面叫道:“嫣紅,在嗎?在家嗎?”
回應他的只有呂秀才喉嚨的咕嚕聲。
張無傷搖了搖頭,對呂秀才說道:“壞了,他不肯出來。這下這事和你有關系了。”
呂秀才使勁瞪著眼睛,仿佛在問張無傷那怎麽辦呢?
張無傷點了點頭:“讓這事和你沒關系就成了。”
張無傷剛說完,呂秀才便感到自己的身子被猛地頂了一下,眼珠往下挪去,就看到那把黑劍正捅在自己腹上。
張無傷一轉劍,劇烈的疼痛就衝得呂秀才眼睛上翻。
在失去意識前,呂秀才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是說好我不會死的麽?
第二天。
呂秀才睜開眼,摸了摸肚子,沒有傷口。
大紅廟的殿內在白天看起來比夜間有生氣多了,石磚間的青草,牆壁上的藤曼,被陽光照著的慈祥笑著的神像......
呂秀才打了個寒戰,連忙跑到供台前趴下看去,卻見那下邊只有老鼠乾屍,沒有棺材,甚至有隻活老鼠與他四目相對。
呃,真的是夢?
畢竟記憶裡整個廟可是爆炸了。
而且......
那兩個修士,也太......
不不不,那怎麽可能是真的修士,修士不都是金光護體,金光對轟的嗎?
一定是夢,不然這一切也太邪門了。
大概自己是一邊想著少女投懷送抱的妄念一邊睡著,才會做出如此光怪陸離的夢......
以後還是少想女色好了。
既然天亮了,就該趕路。
雖然昨晚的事是夢,但山賊確實存在,晚上還是盡量找個村子過夜吧。
雖說村子本身也可能是山賊的老窩......
也許是急著找村子, www.uukanshu.net 也許是怕昨晚的事不是夢,呂秀才走得就比平時快一倍,晌午便下了山。走在相對平坦寬敞的土路上,看著泥地上的車轍印,呂秀才便覺得安心許多。
路邊有個供人歇腳的小木房,呂秀才連忙走進去,好讓自己打轉的腿筋緩一緩。
木房裡已經有人了,一個是帶著大鬥笠,懷中抱著一項東西的小孩兒,另一個是穿著蓑衣,頭髮不長不短,帶著面具的男人。
......這倆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呂秀才坐在板凳上,眼睛時不時瞟向那二人,那二人倒是一個翹著二郎腿躺著,一個端坐,完全不來理會呂秀才,可越是不動就令呂秀才愈發緊張,就好像這二人是沒有生氣的偶人......
待不了半刻鍾,呂秀才便連忙背起簍子繼續趕路了,和這二人待在一處只會讓他不斷想起昨晚的夢,實在是坐立不安......
又走了五裡路,終於到了下一個小木房。呂秀才實在是走不動了,連忙拖著腿往裡進,可他剛進去就又退出來了。
那二人又在裡邊,只是換了姿勢,大的側臥著撓著屁股,小的則背對著門的方向面壁端坐。
呂秀才拔腿就跑,好像之前的酸痛全都不見了似的。
這次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直到新的小木房出現,呂秀才想也不想就撲了進去......正撲到那大人臭熏熏的腳丫子跟前。
小的回頭看了呂秀才一眼,然後接著面壁了。
呂秀才一下子哭了出來:“爺爺,有啥事您就說,別作弄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