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碧雲，張連志，陸美英她家雲，大名是張冬雲，雲的爺爺要麽起這名字呢。各自回家以後，小鄭更睡不著了，他拿出筆，又翻到龔碧雲那一頁的社會關系聯系圖上。不一會兒，很多日常熟悉的名字都寫在上面，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去了。

　　小馬家住的是個小院子，幾輩人都住在這兒。爺爺奶奶在家裡去世，現在就父母和自己。老大搬出去幾年了，他現在BJ治病，媳婦孩子住在小區的樓房裡;老三畢業後去了上海，又去了蘇州，連過年回來都匆匆忙忙的飛機來飛機去。老馬退休之後的生活本來安排的好好的:把院子一賣，錢給三個兒子一分，他們兩口兒先去海南島旅遊一趟。當年的戰友有幾個說是在文昌買了房，那地方冬天暖和，適合養老，花費還便宜。他覺得要是能行的話，先住一段時間，要覺得好，再動員幾個老哥們兒去，比如馬上就退休的老彭。幾個孩子人見人誇，他從來沒操過心，這時候本來應該更舒心了，可老大剛當上副隊長就弄成這樣子。老馬就有些灰心，想不通，再不想文昌了。

　　爸，還沒睡啊?小馬招呼一聲就準備回自己屋裡。

　　你等一下，我有話。老馬坐在椅子上，看樣子是專門等他回來。

　　哦，你說。

　　你最近都忙啥呢?老回來這麽晚，發信息你也不愛回。

　　最近，就是手頭一些案子，正收集材料，接著看鄭隊怎安排呢?

　　小鄭還是鄭隊?我看你差不多就算了啊，不要跟著他胡跑，掂量著你哥……

　　爸你說啥呢，那跟鄭……國棟有啥關系呢，你不要管，我這一天忙的頭都暈了，回來還得你鋪排。

　　不是他拾掇萬花筒，能有今兒這爛攤子，人抓住了到現在還沒結案，都不傻。

　　唉，這些慫啊，一天盡賣嘴了，傳話比誰都快，乾活比誰都慢。

　　再不要說別人了，跑得快看你哥跑地……

　　爸你不至於吧?要不是為我哥我才不這麽客氣呢，那天叫我把萬花筒捶美，說不定他狗日的還死不了呢。

　　行行，不說了，該說地我都說了，就是搭了一個怕再搭一個，這兒，拿上。老馬拿出一把小匕首放桌上。小馬拿起來笑了:爸，英吉沙是吧，你還是好好留著，快成文物了。

　　拿著，我都磨了，你哥要拿著這會兒就不在BJ了。老馬看了小馬一眼，滿是沮喪，起身進去。

　　爸，不要想了，好好的吧。小馬拿起匕首也進了屋，放在桌上看了好一會，不知道該乾點什麽，又睡不著。關了燈，外面的月色照進來，他就像每個晚上一樣，開始從他哥被襲擊開始想，想那個人的樣子，就會睡著。今天，想到張連志也沒睡著。這個木訥的老實人，婚禮上的場面，醫院門口拉過自己……不知不覺想到傳說中的石建群，迷迷糊糊，不知道是在夢中繼續想，還是根本就沒睡著，天就亮了。

　　他起來的時候，早飯就在桌上，父母已經出去遛腿了。老大出事以後，媽血壓就老不正常，爸的方法是戒了鹹菜，讓她走路。嫂子要上班，還要管孩子，最近很少來，來了無非是相對掉幾滴眼淚。他坐在桌前，沒動筷子就準備出門。臨走想了想，把英吉沙帶在身上。半個小時以後，他就站在昨晚和小鄭站的地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吃著肘子火燒，手裡拎著一杯豆漿。夜晚的冷清和白天的狀況判若兩世，有些毫無關聯的錯覺。小馬沒有接近小區，先是回身往市場去。這就是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了，越是人多，人們越趨之若鶩。賣豆腐的一排十幾家，賣肉的一塊就得幾十家，還不算清真的那十幾家。除了吃的喝的，各種雜貨應有盡有，耳畔種種聲音的聒噪裡，小馬像是個遊客般興致勃勃。他要把自己想象成某個角色，準備好“帶著戲走”。

　　出了市場他沒有停，按照預設直接到了一家房屋中介跟前，就是小區門口那兩溜門面其中的一家，破破爛爛的感覺有些要關張的樣子，裡面的姑娘連站也懶得站起來，又好像病仄仄的，像是貧血一樣臉色不正。

　　哥，來了，怎?

　　有房往外租麽?

　　有，你看一下，想要多大?姑娘拿出個邊緣磨毛了的破本子，上面一頁一頁都是戶型圖和樓號、房號，勾勾點點的看起來費勁。

　　便宜點的，樓層無所謂，不要太大就行。

　　六樓最便宜，沒有電梯。

　　行，就是做生意麽，怕晦氣，出過啥事的房子就不看了。

　　這小區離市場近，多年都是做生意地多。

　　不敢死過人啥的，就是鄰居新有個喪事啥的也最好不看。

　　這啊，這就，老小區老人多，免不了，這麽講究?姑娘合上本子，覺得不好往下進行。

　　你還是沒理解，價錢好說，你說老人走了時間長了，那沒有啥。

　　真心尋?

　　真心，這住著，我的人等卸貨方便。

　　那行，你等一會兒我給你尋去。姑娘慢慢站起來，出門前還問:不放空哦。

　　不能，六樓最好，便宜。小馬回答道。他知道龔碧雲的房子是哪一家，還搞清楚了他家隔壁的狀況，目前就想知道現在這房子裡還有誰。投石問路，隨機應變。早上來之前他還不知如何入手，到市場裡轉了轉，小馬就把自己想象成了跑長途販運的馬老板，他努力讓自己像。居委會去了沒用——打聽別人家事情一般都會碰一鼻子灰。

　　姑娘回來了，拿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些樓號和房號，還有名字:這幾個六樓的都可以，有床有家具，直接住。小馬一眼就看出自己想打聽的十七號樓四單元，不過怎麽是601?進展足以讓他興奮。這還沒午飯呢就到這個程度了，他很愉快的拍著那張紙:能去看一下這個十七號的601不?姑娘沒猶豫:等一下，我拿鑰匙去。

　　小馬跟著她到門口，看著她往遠處去。這是個典型的農村姑娘，身量一看就是種過地，而且身體像是很弱。她沒兩分鍾就又回來了。小馬立即撂下臉:我從你這兒租，不敢給我惹麻煩啊。他覺得她是去別的家拿鑰匙，做二手生意。

　　放心，我家跟這戶多少年了，我是拿房主地鑰匙，走。姑娘鎖了門，自顧自走了。

　　這是個相當老舊的小區了，垃圾桶滿得都溢出來一堆也沒人管;馬路上豎了個紙牌子，寫著“小心井蓋”;還有三輪在裡面搖著鈴鐺收破爛，車上已經很多紙殼子了，還有一台電視機，過去的時候，小馬看看屏幕上反射的自己，覺得還是有些乾淨，不像跑車的老板。

　　601裡一點也不雜亂，乾乾淨淨的老舊著，沒有一般租戶搬走後的那種不管不顧。小馬心心念念的是隔壁，有些心不在焉的在裡面轉悠著:行，不錯，還能少不?

　　能商量，你覺得行就好。

　　這戶主是啥人，我得看房本呢，手續不清楚可不敢。

　　咱實話說吧，這房子確實是轉租的。

　　那怎行?小馬就像一個很計較的人似的作勢要走。

　　這房子跟隔壁本來是一家，後來缺錢就賣了，買主就這這小區地，隔壁又把這租回來住，去年隔壁老人去世了，他家寬展了，這兒就不住了。

　　這麽複雜?那有啥問題尋誰?你要是不幹了不就麻煩了麽。

　　我不在房子還在呢，我像那種人?小馬心裡說:像，看著你好像明天就準備黃攤兒了。他默不作聲，踱來踱去像是猶豫不決。

　　你先給我一部分中介費，我現在就能帶你到轉租的人那兒去，你看怎樣?

　　還先給錢?

　　你要是見了轉租的人，你倆自己說好，我這就白忙一整了。姑娘的態度懇切，說的確實沒錯。小馬想了想:現在就能見?房子沒問題，就是先給你多少?

　　八百，一半。

　　呵呵，你開玩笑呢。小馬拔腳就要走，姑娘問:這房子不值一千六?

　　不值，我給師傅租呢，還一千六，太多了。

　　那你說多錢合適?

　　一千最多了，不行算了。

　　行。姑娘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回小馬這兒可噎住了。五百?這事兒弄的，這錢沒人給報銷:女子，還沒怎呢就五百?不踏實，www.uukanshu.net 要不是這，你帶我去見那人，行不行我先給你三百，談成了再給你七百，放心，咱三對面說清，我不賴帳。

　　走。姑娘低著頭想了想，答應了。城裡這收入水平，外來人口不多，三百就三百吧，搭了這幾步路，這就不錯了。小馬用手機給姑娘轉了帳，倆人就出門了，畫蛇添足的問:真是去世一年多了?老婆兒還是老漢?

　　老太太。姑娘小聲說道，像是怕屋裡的人聽見。這是最普通的樓道了，門上牆上貼著許多號碼，地面上的碎屑看起來至少一周沒掃過。下去幾層轉角不是掛著鏽蝕的自行車，就是堆著些用不了的建材、暫時舍不得扔的家具，樓道顯得很窄。幾層下來，好幾個燈的感應開關都是壞的。出了樓口，姑娘在前面走著，小馬更仔細的觀察著四周。剛才看了，這個單元頂層沒有通往樓頂的檢修天窗，要是圍捕，控制樓門口就行……他不由自主的進入行為階段，有引擎啟動了的感覺。小鄭的語焉不詳裡，肯定有些不確定沒告訴他，小馬這會兒認為這不是隱瞞，是不敢說出來。要是運氣這就開始酬謝他們這麽長時間的辛苦呢?哪怕是一根頭髮，也要有拽出一個人的手段。姑娘等著他慢慢看，心裡越來越有底:這人是真要租了。

　　他們出小區，往右轉，過了一些門面以後，到了昨晚“臊子面餃子”紅字顯眼的那家店前。裡面有幾個人在吃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漢正在忙活。他系著圍裙，利索整潔，神情坦然。姑娘進去先是收拾桌上的碗碟，老漢說:小榮，你忙你地，又沒幾個人。姑娘沒言聲，拿起抹布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