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耳邊是呼嘯的風,白朔沒有聽清鄧剛的話。
“什麽?”
鄧剛騎著那台作為賭注的黑色摩托車,白朔坐在後面,二人沿著公路向西而去。
“沒事,一會兒再說吧。”
鄧剛想帶白朔去醫院檢查一下,尤其是腦袋,但是白朔覺得沒事兒,他對自己的恢復能力充分自信,說睡一覺就什麽事兒都沒有了,去醫院反倒又花錢又麻煩。
鄧剛拗不過,隻好提議白朔先跟自己回家,衝個澡換身衣服,再讓他在按摩店工作過的媽媽給他看看肩膀。白朔同意了。
城市的痕跡漸漸從道路兩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開闊的黑土地和低矮的房屋。他們沿著大路騎了大約3、4公裡,然後在一棵光禿禿大槐樹下拐上小路,兩分鍾後,他們到了鄧剛家所在的村子——“狗村”。
“狗村”在地圖上的名字叫河溝村,之所以叫狗村,是因為這裡原先有一個規模不小的狗場。
不過在前幾年,一幫打著“愛狗”旗號的人闖進村子把狗場砸了,他們抓走了狗場老板和所有品相好的狗,而那些品相差的、性格凶的狗就成了村裡成群結隊的流浪狗,這裡也成了名副其實的“狗村”。
鄧剛把車騎進一戶安了鐵柵欄門的農家院子,這裡就是他的家。
白朔感覺這裡和他上次來時沒有什麽變化——庭院的水泥地面平整而乾淨,一間白色的房子正對大門,門窗上貼著去年的對聯和福字,門旁放了兩把搖椅,一個小桌,一排茂盛的盆栽綠植整齊地擺在牆根。
靠著東側的院牆,有一個標準尺寸的籃球架,這是許多年前趁著鎮上學校翻修時淘來的。院子沒有半場大小,但地上精確地畫出了罰球線和三分線的距離,鄧剛的全部籃球技巧都是在這裡練就的。西側的院牆上,原本裝了一個種花的架子,但是因為老被飛來的籃球打壞,現在改成了一個引體向上的架子和一個深蹲架。
“哎呀,小白!你這是怎了啊!我滴乖乖啊!”
鄧剛的母親正在屋裡做飯,她聽到院子裡的動靜,探頭來看,結果看到白朔這幅慘兮兮的樣子,趕忙迎了上去。
鄧剛的母親看上去有50多歲,這比白朔知道的真實年齡老了將近10歲,她系著圍裙,雙手因為長期乾粗重的活而變得又糙又厚。
“媽,咱家熱水還有嗎?”鄧剛說。
“有有有,你是得好好衝一下了,來這邊!”說著母親把白朔領進了屋。
……
“啊啊啊……疼疼疼……慢點慢點!”
鄧剛的房間裡,白朔躺在炕上,赤裸上身,表情痛苦。
“忍一下啊!”
鄧剛母親抓住他的右臂,猛地用力往上一推。只聽“咯嘣”一聲,白朔脫臼的肩膀複位了。
“啊啊啊……”
白朔疼的眼淚要掉下來了,但是肩膀感覺好多了。
“能動了,嘶……還是挺疼。”白朔嘗試了幾個投籃動作,不太舒服。
“我得給你纏一下,下周都別亂動了,要不還得掉。”
鄧剛母親給白朔的肩膀貼上一片膏藥,然後用紗布繞著右肩到左肋纏了幾圈。
“謝謝阿姨!”白朔又嘗試了幾個和面和攤煎餅的動作,不太影響。
“再不舒服就必須去醫院,鄧剛你帶著他去!”鄧剛媽媽嚴厲地對兩個小夥子說。
“好的好的。”白朔和鄧剛異口同聲。
而後,鄧剛媽媽離開房間繼續做飯去了,留兩個年輕人在屋裡聊天。
“你媽真厲害啊,還會這個?”白朔說。
“女紅、清潔工、護工、按摩店、服務員……反正什麽都乾過,她比咱倆還小的時候就出去幹活兒了,每年就過年的時候回來一次。”
“現在怎麽回來了?”
“躲債唄。”鄧剛無奈地說,“我聽我奶說,我爸媽去年給人乾裝修,幹了半天結果裝修公司跑路了,一分錢沒拿到,給我奶治病時了借錢,現在還不上了,還欠了半年的房租。”
鄧剛看著牆上的全家福,那時他才5歲,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籃球,眼中是滿滿對未來的憧憬。
“還是說說剛才的事兒吧。”鄧剛換了個話題,“話說,你怎麽被打成這麽個慘樣?你當年不是在浴室把3個老隊員打進醫院去了嗎?不是在吹牛吧?”
“哈哈,那是真的!”白朔大笑,“不過我講得有點省略,其實我並不是赤手空拳,我拿著扳手呢!”
“怎麽?拿扳手搓澡嗎?哈哈哈……”
“那扳手是維修工前一天修完管子落在那裡的,我運氣好趕上了,抄起扳手一通胡掄,並沒有什麽技術含量。”
“原來如此,”鄧剛笑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現在矮了一大塊!”
“另外,還有一點要澄清,”白朔說,“我憤怒的並不是他們逼我叫爸爸,其實我當時都快服軟了,但是他們侮辱了我媽媽。”
“如果有人侮辱我媽我也會揍爛他們。”鄧剛認同。
其實浴室打架的事還另有隱情,那是白朔童年的結束,從那之後他再也不輕易信任任何人,如同對周姐一樣,不過他現在並不想談。
“扯遠了,”鄧剛接著說,“我很想知道,你剛才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不直接把來龍去脈告訴周姐?”
白朔聳了聳肩,撇了撇嘴,答道:“我不想跟她那種人有瓜葛,僅此而已。”
“我理解,”鄧剛點點頭,“有些人,你從他那裡求助了一分,轉頭來他就會向你索取十分,不過周姐不是那樣的人。”
“怎麽?你很了解她嗎?是你叫她來的?”白朔的語調節節升高,聽起來有些咄咄逼人。
“第一,我只是和她有過接觸,談不上了解;第二,不是我叫她來的;第三,我剛剛救了你,有這麽跟救命恩人說話的嘛?”鄧剛答道。
“前兩點仔細說說,第三點,滾一邊兒去!”
“好吧。”鄧剛長舒一口氣,開始一番長篇大論。
“前些年,那幫廣場舞大媽和我們打籃球的鬧得很凶,為了爭奪場地。後來周姐出面調停,她出錢為我們徹底翻新了球場,我們也每天在固定時間騰出場地給大媽們跳舞,兩撥人都看著周姐的面子一直相處得很和諧。
“我怎麽可能接觸得上周姐呢?我只是潛伏在廣場舞大媽們的聊天群裡,時不時發點假消息, www.uukanshu.net 比如場地上有重大比賽之類的,為了能讓打球的人多打會兒。
“前兩天我都在報假信兒,可能是給大媽們都憋壞了,我剛剛只在群裡發了一條說場地空出來了,她們就全體出動了。
“我這麽做是賭那幾個混蛋裡有人的媽媽也在這跳廣場舞,看他們媽媽教訓他們,那場面一定很搞笑。不過我從沒想過驚動周姐,而且她根本不在那個群裡。”
鄧剛說得口乾舌燥,起身去接水喝。
“好了,我全交代了,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雖然周姐不是鄧剛叫來的,但她的出現絕不是偶然,白朔心想。
周姐,安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風雲人物。她的丈夫是當年一手遮天的前著名企業家徐強,她是徐強第三任,也是最後一任明媒正娶的妻子。當年案發時,徐強和他的前兩任妻子,甚至是那一堆情婦,全都進去的進去,死的死,而唯有周姐一人安然無事。個中緣由眾說紛紜,不過肯定的是,她絕對是位深不可測的人物。
周姐在安東有那麽多大場子,可偏偏在那個時候親自造訪這最無關緊要的一片。而與此同時,冷冷就像早有預料一樣提前離開了。
白朔猜測周姐是冷冷叫來的,但她意欲為何,他暫時還摸不清楚。
不過這個問題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有他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必須要跟他最好的朋友問清楚。
“你為什麽要那樣做?”白朔把這個如刀鋒一樣尖銳的問題拋給鄧剛,“你為什麽要搶走手機,掛斷電話,然後把情況告訴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