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來到金陵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
若有若無的晨曦間,他終於趕到了試煉大會的臨時駐址,一座掩映在幽碧林谷間的山莊,數不清的客舍在蔥鬱樹木間偶展簷角。
此時,他發現自己搞砸了一件事。
“楊兄瞞得我好苦啊!”吳劍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滿臉被背叛後的難以置信,配合他的打扮,實在是相當滑稽。
初出茅廬的楊青習慣性地隱藏身份,卻沒想到最終目的地是一致的,怎麽可能一直瞞得住呢?
好吧,吃一塹長一智,下不為例。
楊青笑呵呵地道:“這不是怕吳兄誤會嗎?我也沒想到這麽巧合。”
吳劍並沒有太過糾結,很快便揮手告別,延續了他的樂呵態度,“有時間我們一起逛逛這金陵城!煙柳畫船,秦樓楚館,久仰大名……”
同那不正經的吳劍揮手告別後,楊青便拖著行李向接待處走去。
背後那來自於魚鳧國中年領隊的神識刺探一掃而過,楊青面不改色。
在得知自己身份後,這領隊的態度反而善意了一些,也不知是因為邦交友好,還是認為南葉宗無需打探他們的情報。
說起來,南葉宗只有自己一個人來,為什麽別的國家和宗門好像大多都有領隊?
指不定又是師姑搞的鬼。楊青已經習慣她的各種歪腦筋了,這次應該又是什麽“鍛煉你的能力”之類的理由吧。
想到師姑,走在這陌生的地方,楊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想念南葉宗、想念師姑,乃至想念師姐、杜雲等人的感覺。
如果被師姑知道,肯定會嘲笑我,然後嚴肅地說“修行者要學會自己獨立”吧!
這時已經有稀稀落落的一些人出門了,木板棧道上不時可以看到行人,有的則坐在樹冠上打坐存思,有的在空地上演練基本招式、活絡身子。
除了侍役們外,這裡基本都是修行者。
楊青正往南葉山的客舍方向平靜地走著,誰知這時斜刺裡卻突然冒出一個身影。
有一個人匆匆忙忙地奔過來,腳步慌張,眼看就要撞到楊青身上。
被明玉打磨了小半年的楊青憑氣感反應應付這種情況早已不在話下,於是他腳尖輕輕一點,身體便倏然往後一飄,避開了這突然殺出來的身影。
楊青毫發無損地退後落地,但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就沒那麽幸運了。
這人或許是太過慌亂,也沒注意腳下的一塊木板凸起,當即便被拌住,手忙腳亂地掐訣想放個緩衝術,結果還沒掐完,便往前方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看他氣息境界也只有養氣,摔成這樣子,恐怕一時半會是沒法靠自己爬起來了。
楊青一下子搞不清楚狀況。身為一個修行者,在平地上還能摔這麽慘,難道從來沒習練過近身鬥法?
碰瓷的?有所陰謀?楊青不著聲色地加持了“黃泉百解”,這是專門消解對方攻擊的防禦類法術,養氣期內的頂級術法。
他謹慎地準備走上前去,打算以真息護體,隔著一層真氣把這人先扶起來再說。
幽目還沒有發出危險預知,所以問題應該不大。
然而他甫一動腳,另一邊卻突然冒出一個聲音,飄飄漾漾地蕩過來,宛如綿柔的雲朵,是極為好聽的女子嗓音:“小心!”
這聲音中透著急切,似乎很害怕他接近那摔倒的人一樣。
聽見這聲呼喚,楊青不由得轉頭看過去。
眼前一亮。
卻見是一黑裙女子,依稀雙十年華。雪肌玉膚,青絲綰作倭墮髻,面如芙蓉出清水,眼似寒潭漾微波。
她纖秀如新月般的眉彎正微蹙著,丹唇微張地呼喊。
見楊青看過來,沒有繼續往前走,她才像是松了口氣,纖眉舒展,解釋道:“這位道友,你注意看他的手掌。”
楊青聞言又仔細看了看地上那人的手掌,這才注意到此人手上竟生了老繭,一看就不可能沒練過搏擊之術。
此人還刻意將手掌壓在地上,僅有邊緣露出一線,要不是黑裙女子提醒,一般養氣修士即使目力強於常人,也還真沒法發現。
果然是裝的,別有圖謀。
此刻地上的人不住地呻吟,然而楊青自然不為所動,反而退遠了點,打算再觀察一會便向善良的陌生女子道謝、然後繼續去南葉山的客舍。
雖然發生了可疑事件,但這裡作為試煉主持方基座協商院執委會劃定的官方場地,基本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忽然,又是一道聲音傳來,這回是男聲,中氣十足,“道友,不好意思,是我朋友趕著過來見我,不小心摔倒,並非有意不利於你。”
一個身穿太極道袍的青年男子緩緩走來,步法不沾半點煙火氣,劍眉星目,一派光風霽月。
楊青皺了皺眉,幽目能感覺到對方正暗自用神識觀察自己,其意——似乎不太友好,但藏得很深,楊青也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這人應當是玄感境界,不知是不是試煉參加者。
嗅到了陰謀的氣味後,楊青不鹹不淡地道:“無妨,那這裡便由道兄處理了。”
那青年男子也不露出惱色,平和地說:“正該如此,在下向道友先賠個不是了。”邊說邊拱了拱手。
楊青也面色如常地還禮,便向那黑裙女子的方向看去,準備道個謝,順便看能不能問下這青年男子是什麽來頭。
女子仍站在原地,看著那兩人,眉宇已經舒展,卻仍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方才多謝道友了。”楊青這次卻是將禮數做得極足,誠心誠意。
“嗯。”女子話不多,只是仍注視著倒下那人,注意力似乎沒有移轉過來。
楊青咳了一聲,問道:“在下楊青,來自雲嶺山,敢問道友名諱?以及道友是否知道那兩位的情況?”
“哦,我姓江名知雪,來自枚羽林。”她好像才回過神來,不明顯地笑了笑,“後面來的那位是玄真觀的真傳弟子梁松明, www.uukanshu.net 至於摔倒的我就不知了,你可以去問問別人。”
“多謝了。”楊青再次道謝,“那便不打擾江道友了。”
去往客舍的路上,楊青隻覺這次事件處處透著詭異,莫名摔倒的可疑人士,玄感境界的疑似參賽者,還是什麽玄真觀的真傳弟子,然後那江知雪也像是藏著什麽事情。
等等,玄真觀,玄真——楊青突然發現自己這回怎麽好像,似乎,是不是碰上了一位大有來頭的家夥,回想了一下常識,不由有些牙酸。
超級大國清虛邦聯的中央機構,全邦聯近六十名神境宗師、數十萬修行者共同的紐帶,前身是名為“清虛道”的超級宗門。
“嘶——”楊青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感覺壓力有點大,怎麽一來就被這麽個人物給盯上了。
然後是江知雪所來自的枚羽林港,那座屹立在清虛洲最東方、隔著東天洋遙望星海入口的世界最東海港,由羽林真君所建立的獨立城邦。
這倆勢力似乎一直不對付。
“我說,你們新大陸人能不能消停點啊。”客舍裡,楊青幽幽地歎了口氣。
在楊青和江知雪皆離開後,梁松明目光陰沉,冷斥道:“你怎麽辦的事?”
地上趴著的人狼狽地爬起來,恭謹而畏懼地說:“公子,屬下也沒想到那枚羽林的女人會橫插一手。”
“也罷,不是你的問題。”梁松明身形挺拔,遠遠地望向山巒起伏的天際,也不知他在想什麽。
“再找機會用第二種方法。”梁松明冷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