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車為之一空,濃烈的血腥氣隨風飄蕩。車陣所在的谷口充斥著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無形殺氣,讓人極度不安。
見眾人紛紛低頭,去不得放緩語氣,“軍法雖有度,不外乎人情。今日之事,李將軍自會酌情處置。眼下雖敵眾我寡,但無論面對何種艱難境地,奮勇殺敵乃我等職責所在……”
先抑後揚,話語鏗鏘有力,“明早一戰,所有兄弟拿出百般勇氣,一舉殺出重圍!功勞簿上會記下我大漢鐵血男兒的無上榮光,殺——”
“殺—殺——殺———”怒吼激蕩山谷,營壘中充斥著一股化悲憤為力量的衝動。再無牽掛,鬥志被重新激發,全營上下士氣昂然。
返回軍帳,不由得高看一眼,李陵點頭讚許,“本將倒小瞧去校尉了,此番應對的確得當……”
“請將軍海涵,驃下適才實在……實在……下不了手……”
磕磕巴巴解釋,去不得轉換話題,“匈奴人窮追不舍,如原路回撤,平地上以步對騎隻恐……”
“衝出山谷後,不走來時路,我軍轉向東南,循故龍城道撤回遮虜鄣……”
早想好應對之策,李陵高聲下令,“傳令!明日出戰,身中三創及以上者坐車。兩創者掌車,單創者堅持作戰,不可丟下任何一人!”
“喏——”
一夜枕戈待旦,等天色泛白,蓄勢待發的眾漢軍將士發起迅猛反擊,山谷刹那間變成一片沸騰血海。
士氣如虹,殺聲震天,恢復悍勇本色的四千余漢軍奮力殺出重圍。神阻殺神,魔擋滅魔,一路銳不可當,大軍緊貼龍勒水轉奔東南而去。
實在抵擋不住漢軍的犀利反擊,兩千余胡騎先後殞命疆場,且鞮侯被迫下令暫停追擊。
派出兩千斥候軍,尾隨漢軍偵探其最新動向,同時派人清點傷亡並提振士氣。一切安置妥當,召左臂右膀及諸將共商大計,人不免心生忐忑。
一番激烈辯論,對策只有再次增兵並誓死追殺到底,不然胡騎與大單於名聲將徹底毀於一旦。無法承擔就此放棄的嚴重後果,且鞮侯只能咬牙硬撐。
可征調兵力幾近枯竭,派人召集臨近部落婦人參戰,務求將漢軍斬盡殺絕。輾轉休憩一夜,次日清晨,重整旗鼓的匈奴人再次踏上追途。
一路血雨腥風,浴血轉戰百余裡,圍攻的匈奴人卻始終不見減少。即便察覺大量胡婦出現在戰場上,也無暇他顧,全體漢軍將士日夜兼程。
改道前行五日後,一大片蘆葦叢終於出現,勉強松口氣的李陵下令遁入。
沒等眾人歇口氣,上風處突然火起。火勢隨風迅速擴散,星星之火俄而化作一片火海。
群策群力,主動燒出一大塊空地自救,眾將士堪堪脫離險境。順利穿越沼澤地,東抵受降城路途太遠,李陵下令大軍轉奔正南方向。
不幾日,人車馬進至一座山下,凶險再度降臨。
提前坐鎮南面山頭,匈奴大單於且鞮侯以逸待勞。見漢軍入彀,親自揮舞令旗發出進攻號令,左屠耆王狐鹿姑率部發起俯攻。
揚長避短,引兵入山腳樹林間,李陵沉著應戰。很快短兵相接,山坡上,林木間,到處喊殺陣陣。個個以一當百,人人悍不畏死,眾漢軍勇士浴血奮戰。
狹路相逢勇者勝,局勢很快一目了然。近戰更不敵漢軍,丟下千余具屍體,匈奴人頓作鳥獸散。
觀敵方令旗方位,敵酋絕對在南山頂。擒賊先擒王,李陵持大黃弩親自出戰。命令全體胡騎下馬,去不得率部向山頭髮起衝鋒。
主將伺機突襲,裨將配合主攻,眾驍勇胡騎爭先恐後殺奔南山。山腰連弩驟發,雙箭劈面而過,心知不妙的且鞮侯走後山溜之乎也。
難得放開手腳大戰一場,一路射殺敢於抵抗的敵軍,去不得第一個衝上山頭。山頂空地一片狼藉,人去營空,顯然敵酋早已影遁。
瞅機會生擒一名摔斷腿的匈奴親衛,抬人下山,去不得惆悵返營。一番恫嚇,嚴加拷問,生口一五一十吐露真言。
匈奴大單於果真召集婦人參戰,人數高達近萬余眾。奈何久戰不勝,諸當戶君長開始質疑大單於統率能力。
據大單於言:眼前漢軍乃精銳之師,難以被拿下,且日夜南行引追兵近塞,附近可能設有埋伏。四五十裡後進入平原,務必力戰山間,如依然破不了漢軍,即引兵北退。
形勢有利,但壓力並未減輕半分,相反愈發沉重。大軍頑強南撤,一路血染征袍。兵力始終佔據絕對優勢,眼看即將抵臨平地,匈奴人鍥而不舍的追殺愈發瘋狂。
一日戰上數十合,激戰極盡瘋狂。近三千胡騎戰死沙場,漢軍亦付出二百余人傷亡。
幾乎被打到崩潰,匈奴人終於膽寒,退意不可抑止。
可一夜之間,風雲突變。一大清早,卷土重來的匈奴人攻勢如潮,且當眾猖狂叫囂。其言之鑿鑿,令人側目,“李陵,韓延年,去不得,快快投降———”
層層疊疊布陣,擋住漢軍去路,匈奴人發起前赴後繼的殊死攻擊。以攻對攻,以血還血,眾漢軍將士拚力殺透重圍。
身處谷底,左右山坡射出的箭矢如雨而下,將士們舉步維艱。殺透一面還有一層,殺光一層還有一堆,追兵似乎殺之不盡。
一路展開生死搏殺,追追停停戰戰,停停戰戰走走,對戰雙方不死不休。
戰鬥異常慘烈,一日之間血戰上百個回合,最後五十萬支箭全部射光。帶上必要給養,主動棄大車,李陵率部直奔鞮汗山。
有刀的拿刀,沒刀的斬車輻持之,三千余漢軍義無反顧南行。一路死戰,山嶺再次遮蔽歸途,人馬被迫折入山谷。
谷口被敵方迅速封堵,硬起頭皮西行,前面險隘處上方不斷落下壘石,抵死闖關者死傷狼藉。無法前進,也沒法後退,矢盡道窮,大軍頓時陷入絕境。
趁天色轉黑,下令就地扎營,李陵召兩大裨將入帳。窮極無計,人突發奇想,“本將孤身出營, 尋機刺殺匈奴大單於。如僥幸成功,匈奴人必定退兵。”
“管敢變節投敵,實屬小人行徑……”低頭反省,韓延年悔不當初,“近來心情憋悶,火氣高漲,誰曾想……”
“驃下願隨將軍出戰,如此也有個照應……”一切無可挽回,多說無益,去不得主動請戰,“容驃下先去搜尋箭支,哪怕一兩支也行。”
“韓校尉留營鎮守,都不要跟著我們……”全無把握,李陵暗暗搖頭,人不再多言。
猶不死心四處苦尋,終於從陣亡將士後背上找到兩支完整箭支,小心剝離並清理血汙,去不得快步折回軍帳。
堅持不帶親衛,兩人趁夜離開營地。山路崎嶇,高一腳低一腳穿行於山地,去不得警惕四望。
打小練出的好眼力腳力派上大用場,找出上山路徑,去不得從谷底往上直撲南山頂。
交替掩護,大半個時辰後,人攀上離山頂約莫百余步的一處凹地。回身拽上主將,小心蹲下,仰望山頂方向,去不得靜靜聆聽。
夜風嗚咽,山頂人影往來不斷,嘀咕聲隱約可聞。
“都打起精神,聽說大單於一會過來巡察,可別自找倒霉……”
做個前出手勢,去不得悄無聲息離開凹地。默然跟上,李陵謹慎張望,腳下一滑,人一下失去平衡。
相距不遠,聽聲辨位,去不得趕緊施以援手。左手揪灌木叢,右手取腰際強弓,側身伸向主將所在位置。
“有人……漢軍……是漢軍——”驚叫錐心,吼聲催魂,“不許放箭……壘石……快……快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