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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南朝》第五十五章 臨汝縣
  石頭城。

  陷陣軍營地校場之上近千士卒揮汗如雨,微寒的春雨落於士卒頭上,升起一片霧氣。

  王統立於雨中,看著經過近一個月整訓,軍容已頗盛的的隊列呼喝道:“遇箭該如何!”

  士卒山呼:“起盾陣!”

  陳苓與申屠虎兩人為幢主,各領五百人,迅速圍合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盾陣,壯如龜殼。

  “引軍出陣後,又如何?”

  士卒迅速變陣,身上的甲葉互相碰撞,嘩嘩作響,前軍巨盾落地之時砰砰作響,中後軍整齊劃一地舉起了弓弩。

  “遇騎陣如何?”

  “以盾矛拒之!”士卒將弓弩迅速收起,半數舉盾,半數持矛,居然瞬間又變成了一個帶著無數利矛的刺蝟。

  “步卒近戰又如何!”

  王統說罷,手持一把不開刃的長柄厚脊刀具,單身闖入近千士卒戰陣之中。

  戰陣故意開盾,放王統進陣,無數用於近戰的環首刀瞬間劈向王統身上,沒有感情,只有紀律。

  王統揮動長刀,力有萬夫莫當之勢,所過之處,士卒手中環首刀或被王統手中鈍刀劈卷或被震飛,形成一個真空地帶。

  士卒被王統震懾,竟一時不敢上。

  “戰陣之上豈可懼戰。”申屠虎於戰陣之中暴喝一聲,身先士卒,竟揮刀與王統戰得難舍難分,再甫以士卒,慢慢將先前戰陣的劣勢扭轉了過來。

  雙方戰得難舍難分,天昏地暗,最後,申屠虎竟是力有不支,敗下陣來,隨著申屠虎的退出,戰陣也很快便被破。

  “王統戰得盡興,看著那些累得脫力的士卒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今日汝等竟可抵我一個時辰之久,總算有些戰陣的樣子,該賞,今夜炙羊宰彘,可縱情飲酒。”

  候就站在校場上被震驚得目瞪口呆!

  “統,知你勇武,可今日親眼所見,才知你實乃當世張翼德,有一夫當關之勢,放眼陳國,無人能比啊!”

  王統將已嚴重損壞的鈍刀丟給一旁恭敬候著的親兵,搖頭道:“只是戰陣演訓罷了,真正在戰場之上我恐怕早就死一百回了。”

  “你莫要說笑,我看啊,只要你不想死,誰能殺得了你。”候就道:“你看你把這一軍士卒都武裝成什麽樣子了,盆領甲、頓項胄,每個士卒皆帶盾操弩負矢,手持長矛腰佩環首刀,這哪裡還是陷陣軍,分明已是最核心的重甲步卒了。”

  王統笑道:“這還得多謝你這庫部曹郎給我行的方便。”

  候就立馬嚴肅起來,“就這一次,這些裝備還是我這幾年省出來的,你再要可沒了。”

  “知道,知道,你這些東西可算是救了我的命了。”王統拍著候就的肩頭,將他往軍帳中帶:“走,到我營帳去飲酒,今夜不醉不歸。”

  候就忙拍開他的手,“要請我飲酒,待你陣前立功回來,再請我到卿月那處去飲,在你這裡,皆是烘臭軍漢,沒興致,沒興致。”

  說罷,嫌棄地拍了拍被王統手上血汙弄髒的華服,向王統拱手道:“別管我了,你自去飲你的,我先回建康城了。”

  王統看著候就的背影,笑道:“真是個講究人。”

  ~~

  天嘉三年,四月。

  陳蒨以陳頊為總督,帶大小船隻百余艘,以及一萬軍士連同輜重米糧,從京口出發,沿長江往尋陽方向,溯水而上。

  這一萬軍士皆是可上船的水軍健兒,下船亦可騎馬步弓,衝鋒殺敵,已是可隨皇帝親征的建康精銳。

  陳頊此時立於樓船船頭,看著近百艘各色船隻拱衛四周,不由得意氣風發。

  “官家此次未免有些太過急了啊!”陳頊看著船隻劈風破浪,頗有豪氣道:“那臨汝縣城小牆矮,並無可恃之處,何須調動多路兵馬合圍。”

  長史毛喜站在陳頊身後,提醒道:“周迪經營臨川多年,早有割據之心,殿下,臨汝縣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陳頊面色稍霽,他的確已許久未去臨川。

  不過,自己的謀士功課做得足,也不是壞事,想到此處,陳頊臉色便又很快放松下來。

  毛喜道:“其實,我覺得官家的急是對的。”

  “哦?”毛喜的話引起了陳頊的興趣,“此話怎講?”

  毛喜答道:“自先皇以武立國,至今不足五年,如今仍有三窘迫,其一,失地過多,江淮之地盡失,失去戰略防守縱深。其二,侯景之亂,殺伐過重,百姓不足,經濟不行。其三,三吳之地為各郡豪帥割據,嶺南亦是如此,可謂政令難出建康千裡之地。而要從齊國手上搶回江淮之地,需得經濟先行,而經濟繁盛,需得平定內亂,這環環相扣,官家如何能不急。”

  陳頊算是有自知之明,知自己非才,便作禮賢下士狀,“我已遠離陳國這些年,疏於理事,此間道理一時間竟想不透,還需伯武多說些才是。”

  毛喜忙躬身道:“這是卑職職責,定當知無不言,殿下如今得官家重用,當為官家分憂,而官家所憂,首當其衝便是周迪、留異和陳寶應三人。”

  陳頊細細思量道:“官家初登大寶時,便將陳寶應編入了宗室,這留異更是官家親家,這兩人應不會反罷?”

  毛喜道:“這不是反不反的問題,這些坐鎮一方的土豪名義上是陳國的臣子,可實際上,他們將轄區視為自己的私人領地,各行其是,導致陳國政令在此根本無法通行,這觸及到了官家的底線,試問,有哪個國君可容忍國中有國?”

  陳頊聽到此處,終是重重地歎了口氣,“怪不得官家如此心急,周迪、留異和陳寶應三家便已是整個三吳,要想一同拿下,不易啊!”

  “的確不易。”毛喜道:“這三人中當屬周迪最難纏,此人為人質樸,輕財好施,能與士卒同甘共苦,又常周濟窮苦百姓,深得臨川郡百姓軍士擁護。他常年於家鄉為官,又得擁護,勢力盤根錯節,一呼百應,十分麻煩。因此,官家才令各將合圍臨川,以重兵逼周迪降。”

  陳頊仿佛終感到壓力,歎息道:“我明白了……”

  船隊溯水而上,過尋陽後經彭蠡澤入贛水,進入江州後,一路上皆可看到船體解體後的浮木飄於江水之上,可見吳明徹的水軍進入江州後便於周迪的水軍發生了激烈的戰事。

  不過,戰果顯然對陳國是有利的,吳明徹已經將周迪水軍擊潰,並將周迪趕進了臨汝縣,形成困城之勢。

  又過數日,船隊終於到達臨汝縣,此時臨汝縣外的江面上已是戰船密布,高桅如林,戰船上的陳國水軍旌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顯然是吳明徹手下的水軍駐扎此處。

  陳頊看著這些戰船堰塞於此,低罵一句,“吳明徹平叛不力,牽扯如此多兵力於此處,當真是空耗國力。”

  然後又對毛喜道:“傳令下去,便在此處下錨,大軍下船集結,往臨汝縣急行軍,在這船上許多天,再不下船去跑跑怕軍士腳都要軟了。”

  接到軍令,王統領著陷陣軍首先下船列陣先行,後邊跟著前鋒三軍,然後是擁簇著陳頊戰車的中軍,後軍護著輜重糧草在後,浩浩蕩蕩,往臨汝縣城西側吳明徹行營行軍。

  陳頊是最後到的,華皎、魯悉達、魯廣達、韓子高、歐陽頠等早一步領軍而至,已與吳明徹、周敷、黃法抃合軍一處。

  大營四處寨柵鹿角相連,旌旗林立,數萬人聯營,規模宏大,連綿十數裡,將臨汝縣圍了個水泄不通。

  陷陣軍被安排在大營西北角,正在安營扎寨,突聞“咚--咚--咚”擂鼓聲,隨後號角四起。

  王統抬頭望去。

  只見十數顆巨石蘸著松脂油,被火包裹著,拖著長長的黑色濃煙,朝臨汝縣的城牆飛去。

  “嘭!嘭!嘭!”

  巨石砸在臨汝縣的城牆上,發出一陣陣巨響,火星四濺,有的還飛入了城中,引起城中一陣混亂。

  可陳軍並未發動大規模攻城,投石車扔了數十顆巨石後便偃旗息鼓了。

  看著巨石在城牆上留下的斑駁焦黑,王統跟陳苓道:“這臨汝縣的城牆修得不錯,小小郡縣,愣是被周迪造成了堅城。”

  “比起北方堅城,還是差了不少。”陳苓道:“不過要真想攻下來,傷亡不會小。”

  “放心吧,蟻附攻城乃下策,我們沒這麽快上戰場。”王統笑道:“吳明徹長於圍城,他之所以圍城數月不攻,不是攻不下來,而是想盡量減少陳軍傷亡,用不戰而勝的圍城之法將周迪逼出來決戰,如今人口凋零,人便隻這麽多了,打沒了就沒了,能不省著點用?”

  果如王統所說,陳軍接下來幾乎每隔半個時辰便是號聲連綿不斷,鼓聲陣陣起伏,可連次像樣的攻城都沒有,只會往臨汝城投石、投火、投勸降書。

  唯獨有一次,是動了真格的,周迪叛軍以為陳軍又是虛張聲勢,一時麻痹大意,竟然被陳軍先登搶上了城牆,最後付出了巨大的傷亡才將陳軍擊退。

  反觀陳軍,以有心算無心,傷亡並不大,算是取得小勝,其實一場大戰的勝利,便是由無數這種小優勢累積而成。

  王統和陳苓、申屠虎在軍帳中分析此小勝利弊,感慨道:“吳明徹還是老辣啊……虛虛實實,耗費的不過是些石料而已,不過也可說明,在攻城戰中手工匠人的重要性。”

  “報~~”

  此時,一個傳令兵高呼著策馬而來,在王統軍帳前利落下馬稟報道:“王將軍,速到中軍大帳。”

  王統起身問道:“可知是何事?”

  傳令兵回道:“不知,只知道好幾位將軍都過去了。”

  王統跟陳苓、申屠虎對視一眼,正了正自己的盔甲冠胄道,翻開帳簾,上馬往中軍大帳去。

  中軍大帳內,南陳將星雲集,吳明徹、周敷、黃法抃、華皎、魯悉達、魯廣達、韓子高、歐陽頠等十數個將領悉數在場,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王統並不認識的將領,和他一樣也是軍主,幾乎站到了中軍大帳的門口。

  只見陳頊居中而立,雖然臉上壓抑住了怒氣,可話裡卻毫不客氣。

  “通昭,你搭箭而不射,刀舉而不落,圍而不攻,如今此地已盡集陳國主力,你何故還要拖延?”

  吳明徹自然知道,官家派安成王領兵來此總督,已代表了官家的不滿,可吳明徹追求的是一場最具性價比的勝利。

  “殿下,周迪為人慷慨豪邁,俠義無雙,治下寬仁,臨川郡百姓與其同心,誓死守城。我圍而不攻,是使其成為孤城,待其糧草已盡,民心生變,兵無戰力時,惟投降一途,如此兵不血刃,豈不比強攻強?”

  “若如你所說,還需圍多少時日?”

  吳明徹沉吟半晌後道:“臨汝縣城小,糧草必不多,短則旬月,長則數月,城必可破。”

  “數月!你竟讓官家再等數月?”陳頊冷笑一聲道:“這臨汝城防雖算不錯,可也不是那些無法攻克的堅城,如今我軍陳兵於此,十倍於叛軍,已是我眾敵寡,還怕打不贏麽?依我之策,我軍應挾兵威之盛,明日攻城,再拖下去,必顯疲兵之態。”

  “萬萬不可!”吳明徹急道:“我圍困臨汝數月,如今正是動搖其民心軍心的要緊關頭,若此時攻城,豈不是將臨汝軍民逼得上下同心?即便最後拿下臨汝縣,傷亡勢必倍增,安成王,三思啊!”

  陳頊一時沉默,看向眾將,“眾將軍有何計策?”

  其實除了周敷和黃法抃,其余人皆和陳頊一樣,剛剛抵達臨川郡,遠不如吳明徹了解這臨汝縣的情況,聽陳頊這麽一問,一時沒有主意,紛紛看向吳明徹。

  陳頊見狀,心中惱怒更盛,“哼,傳令下去,各軍派出陷陣,湊兵一萬,明日攻城!”

  王統心下暗罵陳頊豬隊友,真他媽的外行人指揮內行人。

  怪不得叫他一個軍主來中軍大營,原來是想攻城,王統又看了看與他站在一處的幾個將領,想必這幾位也是陷陣軍的軍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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