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重重的天空下,大明宮像是籠罩著一層迷霧,揮之不去。
李重茂由宮人領著進入丹鳳門,下了輦車。他望著面前巍峨的宮殿群落,心裡突然生出一陣明悟,接下來的路途或許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一劫,逃不掉了。
懷著沉重的心情,李重茂一路走過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便來到了太液池南岸。這裡水波蕩漾、環境清幽,水岸邊上建有亭舍、曲廊,附近又有多座閣樓殿宇,便是皇帝的后宮所在之地。
宮人領著他來到太液池南岸的蓬萊殿,又進入稟報,不一會兒,便瞧到安樂公主李裹兒和她的第二任駙馬武延秀走了出來。
“賤奴,看到我還不行禮?”
李裹兒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她穿著華貴,卻如街邊潑婦一般吐出汙言穢語:“汝一個奴生子,有何資格在我之前面見父皇?汝生來卑賤,當要有自知之明!”
她的夫君武延秀也不攔著,反而在一旁抱著雙臂看笑話,或許在他看來,自己的妻子肆意踐踏李家的皇子,讓他又找回了幾分當初武家人主宰朝政時的感覺?
李重茂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待宮人通報完走過來之後,他直接越過這二人,冷冷的道:“哪裡跳出來的惡犬,莫要阻我前路、在我耳邊聒噪!”
“賤奴!”
看著無視自己二人走向蓬萊殿內的李重茂,李裹兒和武延秀氣得大罵,卻終究也沒有敢追上去。
越過蓬萊殿的大門,可以看到殿內還站著幾人,分別是韋皇后、禮部尚書韋溫、中書令宗楚客、禦史大夫竇懷貞等人。
此刻宮殿內的龜座鶴形銅燈正緩緩燃燒,發出微亮的光芒。皇帝李顯躺在帷帳之內,看不清具體的面容。寢殿內散發出類似龍涎香一般的氣味,聞著有些不適,但聽說對人體有好處。
“汝父皇要見你,說對汝有話說。”
韋皇后似乎剛哭過一場,她擦拭著泛紅的眼眶,說道。
韋溫、宗楚客等人冷冷的瞥了李重茂一眼,站到了一旁。
李重茂走了過去,但見在帷帳之下,皇帝李顯躺在寢床上,面色蒼白,身體消瘦,連臉頰骨都清晰可見。
“父皇?!”
看到李顯如今這副奄奄一息的樣子,李重茂很震驚,前不久在宮中相見時,父皇還和他有說有笑、精神頭很足的樣子,哪知道再次見面時他已經變得這麽虛弱了?!
他突然想起,李家皇族的血脈自唐高祖李淵開始,便患有一種叫風疾的遺傳病,這種病像是後世神經上的疾病,後來的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晚年時也都受到過這種疾病的折磨,這種疾病在這個時代堪稱無解!
皇帝李顯能聽到他說話,看到面前的人影,翕動了下嘴唇:“玉...奴來了嗎?”
“父皇,是我!兒臣不孝,現在才趕來拜見!”
李重茂跪倒在寢床邊,悲泣道。
“玉奴,汝...不要哭。”看到李重茂很傷心的樣子,李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用消瘦的手掌撫摸著李重茂的頭,說道:“汝...如今是我大唐皇族的宗王,當要有宗王的氣概,莫要做這般小兒女姿態。”
“嗯!”李重茂用力地點了一下頭,但眼淚仍然是大顆大顆的往外掉。
穿越至今,他的父皇雖然沒為他解決掉未來的後患,但對他一直都很好!平時無論是賞賜、還是他犯了什麽錯,都對他很大方!包括後來出宮開府,給他的規格也是遠超其余宗王。
在李重茂眼裡,李顯或許不是一個很好的皇帝,但他絕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給自己這個兒子的所有東西,也都盡力做到了最好!
接下來李顯繼續說道:“朕已時日無多,汝是我膝下除了重福之外唯一的子嗣,所以朕決定接下來將皇位傳給你....”
他的話語,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讓李重茂無比震驚,自己若是被安排坐上皇位,那結果無疑會跟歷史上一樣淪為韋皇后的傀儡,同時好不容易和太平公主以及相王等人建立的關系也會迅速惡化!
“父皇!兒臣德行未滿,怎麽有資格登上皇位?我隻想圍繞在你的膝下聆聽您的教誨啊!”
他大哭出來,說出了心裡話。
或許是李重茂聲情並茂,太過真摯,李顯也很感動,話語之中帶上了幾分溫情:“汝為我子,從出生之日起就隨為父到處顛簸,如今父皇染病,最遺憾的便是沒看到汝享受幾年的榮華富貴,娶妻生子....”
“汝日後登上皇位,切記勤政愛民,勿要懈怠,汝母后會助汝打理朝政,韋、宗兩位相公也都是值得信賴的人。”
一口氣交待完這些話,皇帝李顯顯得也有些累了,他大口的喘了幾口氣,臉龐泛起了幾絲潮紅。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見父皇露出乏意,李重茂也不敢再多說了。事實上,登不登上皇位這件事情根本不由他的意志,或者說在他入宮之前,韋皇后與幾位宰相便與父皇商量好了!
而在這之前,李重茂對這種結果也早有預料,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突然,以至於他之前為此準備的一切,都像是在做無用功。
看著面前自以為將一切都為他安排好了的父皇,李重茂真想大聲跟他說,父皇啊,韋皇后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給我安排的托孤大臣也都是一些亂臣賊子啊!可是他不敢說。
幾位宮人、宦者開始給皇帝李顯服藥,助其安眠。韋皇后、韋溫、宗楚客等宰相和李重茂也離開了皇帝的寢殿。
路上,韋皇后說道:“重茂,汝父皇時日無多,這段時間汝就不要再出宮了,留在宮裡好好陪陪汝父皇吧。”
“是!”
李重茂低頭,無奈應下。
他心想韋皇后果然如他所料,找了個借口將他軟禁在禁中,那麽接下來她不就是要奪走他擁有的一切,令他乖乖坐上皇位,成為任其操控的一個人偶嗎?
想到這一點,李重茂的心徹底冷了下來,不過他沒有反抗,這一切在他入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
事實上對於父皇病情的惡化,李重茂也覺得存有諸多疑點,父皇李顯身上或許存有李家皇族遺傳的風疾,但在短期內病情怎麽會惡化得這麽快?在這個時間節點也未免太巧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