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正文故事基本無關，不關注地球設定的可以跳過)

　　帝國歷14936年1月15日，屹立於浩瀚星海之上的帝國宣告滅亡。

　　在一年之前，帝國的疆域還籠罩著整個銀河，帝國的未來還有無限前景。

　　在那個時候，人們還認為，帝國將如同它屹立至今一樣，永恆地屹立下去。

　　然而，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三十六位星區總督先後叛亂，帝國百分之九十九的疆域瞬間淪陷。

　　時至今日，帝國剩下的，只有這麽一座帝都了。

　　帝國的帝都，是整個銀河最接近中心位置的可住人行星。在生態穹頂的保護下，這裡四季如春。

　　可惜，四季如春的帝都已經是過去時了。隨著帝國的戰事吃緊，帝國已經無力維護生態穹頂，所以這層保護了帝都一萬多年的穹頂，如今已經棄置不用了。

　　帝國滅亡的前一天，帝都大學。

　　崔瀾時裹緊了身上的大衣，迎著他還是頭一回體驗到的暴風雪，感受著雪花呼嘯在臉上帶來的刺痛感，邁著沉重的步伐擠進了帝都大學的圖書館。

　　帝都大學的圖書館是一座恢宏至極的建築，這裡收藏著帝國所有的出版物——帝國法律規定，任何出版物在出版的時候，都要給帝都大學圖書館提供樣刊。

　　這條法律已經實施了一萬四千年，而在法律實施之前，帝都大學圖書館也本來就是全帝國藏書最豐富的圖書館。所以可想而知，收藏了一萬四千多年的全部出版物的圖書館，會有多麽豐富的館藏。

　　曾幾何時，這座圖書館是帝都大學的學子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憑借學生證暢通無阻地穿過那些排隊了數年才得以訪問圖書館的訪客的時候，每個學生都不禁會昂首挺胸。

　　如今全都……是過去時了。

　　圖書館裡已經擠了很多的人，有學生，有教授，甚至還有保安和清潔工。

　　只是現在，不管他們是誰，他們躲到圖書館的理由都是一樣的。

　　避寒。

　　帝都各地已經爆發了大大小小的混亂，自從安納托什星區總督的星艦包圍了帝都之後，帝都就徹底亂起來了。

　　所有人都在爭搶不多的超空間飛船，每個人都在爭先恐後地逃離帝都。

　　帝都大學的能源供應，已經被不知道哪波暴民切斷了，只剩下這座圖書館還在奇跡般地維持著光明和溫暖。

　　帝都不是一顆溫暖的星球，在這樣的天氣裡，如果沒有供暖，所有人都只能面臨著凍死這一個結局。

　　雖然也很難說，凍死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一個更好的結局。

　　“崔，怎麽樣?那個消息……是假的對不對?！”

　　崔瀾時看著自己的同學們眼中絕望的希冀，堅定且緩慢地搖了搖頭:“……很遺憾，消息是真的。”

　　他一字一頓地說:“安納托什星區總督將在明天轟炸帝都，徹底將帝都這顆星球從銀河的星圖中抹掉。”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因為他們是真的要死了。

　　“不！我不信！”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崔瀾時的面前傳來，一個金發女人瘋狂地推開阻擋在她面前的人群，扒開站在門邊的崔瀾時，衝進了門外的暴風雪中:“我不信！你們都在騙我！一定是你們都在騙……”

　　一個青年下意識地想要追上去，崔瀾時按下他的肩膀，輕輕地搖了搖頭:“讓她去吧，這樣對於她來說……可能還會好受一點，至少她不用面對明天了。”

　　那個青年苦笑了一聲:“其實……我也挺想衝出去的。唉……算了，反正聽說帝國殲星艦的炮擊在幾秒內就能摧毀一顆星球，應該比在外面凍死要舒坦吧。”

　　崔瀾時擠出一個微笑:“我猜也是。”

　　“你幹什麽?！”

　　“幹什麽?老子明天就要死了，死之前找女人玩玩不行嗎?！”

　　“你他媽放開我女朋友！”

　　崔瀾時沉默著擠過混亂的人群，走到了如今沒什麽人問津的閱覽室。

　　他抽出那本沒來得及看完的書，坐到了一個黑發的“少女”對面。

　　黑發少女抬起頭:“外面亂起來了?”

　　“嗯，衛教授。”崔瀾時點了點頭，“您前幾天說的事情成真了。”

　　這個黑發“少女”是帝都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名叫衛瀾。雖然她隻教過考古專業的崔瀾時一個學期，但因為兩人的名字中有一個字相同，所以崔瀾時對她的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

　　聽說她這副少女的姿態是由於某種罕見的疾病造成的，實際上她已經在帝都大學任教超過二十年了。

　　“我其實希望它不要成真，”衛瀾搖了搖頭，“這樣說來，轟炸的消息果然是真的了?”

　　“……是的。”

　　“看來我又猜中了一件事情啊，”衛瀾也在看著一本書，她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現任安納托什總督是一個快刀斬亂麻的人，而帝都勢力盤根錯節，他是不會有耐心深陷在帝都這個泥潭裡、把這一團亂麻解開的。

　　“直接毀掉繩結，比解開繩結可方便多了。至於名聲……我記得，帝都應該並不是這位總督轟炸的第一顆星球。”

　　“您看上去一點也不緊張。”崔瀾時說。

　　“也許只是你沒看出來，”衛瀾又翻過一頁，“而且你看上去也一點都不緊張。”

　　“大概是已經……麻木了吧。”崔瀾時苦笑著說，“過去的一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哪怕身臨其中，也難以想象這居然是真正發生的事情……老實說，我感覺就像看著別人的故事一樣。”

　　“別人的故事麽……對我來說還真是如此呢。”衛瀾看完了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個字，合上了手中的書，把它放回了書架上。“那麽，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本書也看完了，到了我該離開的時間了。”

　　“離開?”崔瀾時的心中湧上了一種莫名的悸動，“您要去哪裡?外面的天氣……”

　　“外面麽……”衛瀾輕輕地笑了一聲，“這裡的外面是帝都大學，帝都大學的外面是整個帝都，帝都之外是曾經的第一星區，第一星區之外還有整個銀河……崔瀾時，你覺得走到哪裡，算是外面呢?”

　　“……我不知道，”崔瀾時搖了搖頭，“我只知道如今，不管走到哪裡都逃不開這一場混亂了。倒不如留在這裡，和帝國的歷史一起……”

　　“一起成為歷史嗎?”衛瀾問，“我倒是不討厭這個答案……但你不覺得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崔瀾時低下頭，“和帝都大學這座承載了整個銀河的過往的圖書館，共同走向終末……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是嗎?但我覺得，帶著這座圖書館所承載的所有歷史、所有符號，帶著整個文明的重量活下去，永遠地活下去，才是更好的選擇。”

　　衛瀾伸出她的右手，崔瀾時感覺自己似乎恍惚了一下。

　　他看見衛瀾的身後浮現出層層疊疊、難以計數的書架，那些書架排山倒海一般向著他的眼前撲面而來，上面擺滿了古樸厚重的書籍，正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又一段他並不知曉的歷史。

　　他看見了一座極盡恢宏的圖書館。

　　“我以大圖書館館長的名義，邀請你成為史官，加入大圖書館。”

　　……

　　本初世界線2132年7月13日，崔瀾時以“時光漣漪”的身份進入《神話默示錄》的第二天。

　　“小崔?你想什麽呢?咖啡要涼了。”他的頂頭上司，曾經的教授衛瀾就坐在他的對面，他們正在大圖書館的咖啡廳裡。

　　雖然說是“咖啡廳”，但實際上任何能進到嘴裡的東西都賣，崔瀾時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高達兩米的菜單的時候，自己那震驚的心情。

　　好在後來換用電子菜單了。

　　“啊……沒什麽，”崔瀾時搖了搖頭，“只是想起來，我剛來大圖書館的那天，我們也是坐在這個位置……”

　　“我已經記不清了。”衛瀾聳了聳肩，“我從來不浪費腦容量去記這種東西，你是知道的。”

　　但她也露出有些懷念的神色:“但我現在還記得，你還是新人的時候有多聽話。說幹什麽就幹什麽，哪怕一天乾四百七十五個小時也沒有怨言……現在……唉。”

　　衛瀾長長歎了口氣:“為什麽所有史官，只要入職超過兩年，就都學會摸魚了呢?”

　　崔瀾時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咖啡，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覺得有一個成天打遊戲的館長作為榜樣，如果一個史官入職兩年之後還沒學會摸魚，那麽那個人可能智力方面存在一點問題。”

　　看著一片漆黑的咖啡，崔瀾時的心中，不禁隱約浮現了當時的場景……

　　……

　　“歡迎來到大圖書館，”剛回到大圖書館，衛瀾就帶著崔瀾時直奔咖啡廳去了，“想喝什麽自己點，跟我一起不要錢。”

　　當時，崔瀾時還並不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當然到了現在，他已經明白了——因為這位館長大人宣稱，誰跟她收咖啡錢就扣誰年終獎，所以沒人敢收錢。

　　崔瀾時看著高達兩米的紙質菜單，抽了抽嘴角:“……給我來一杯水就可以了。”

　　“真簡約啊。我要一壺產自VII83690365世界線的上品靈茶，要茉莉花茶，但別把茶葉留在茶壺裡，我討厭不小心咽下去。就這樣。”

　　東西很快上來了——事實上，這個很快的意思大概是十秒鍾。

　　衛瀾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邊等著茶的溫度降下來，一邊說:“好了，現在是你的提問時間了，你可以隨便問，只要我知道的都會回答。”

　　崔瀾時抿了一口杯中的水:“我……的確是有很多問題想問。首先，‘大圖書館’和‘史官’……究竟是什麽?”

　　“大圖書館是一個組織，也是一個場地——就是我們現在在的這個地方。因為它是圖書館，而且很大，所以是‘大圖書館’，我的命名很有道理吧?”

　　“……很有道理。”

　　“至於史官，就是在大圖書館裡任職的人。我們的使命是記錄歷史，所以是史官。”衛瀾吹了吹杯中氤氳著靈氣的茶，“我們負責記錄所有世界線的歷史，不管是大圖書館佇立的本初世界線，還是像你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一樣的各種世界線，我們都會負責記錄它們的歷史。”

　　“那麽……您就是為了記錄歷史才出現在我們的世界的嗎?”

　　“那是當然了，我不是一個熱愛旅遊的人。”坦白說，崔瀾時想不明白這和旅遊有什麽關系，“所以我是不會在出外勤以外的時候，出現在別的世界線的。”

　　衛瀾啜飲了一口杯中散發著濃鬱花香的茶水，接著說道:“我是在帝國成立三千年之前到那個世界去的，那個時候，正好是人類邁出地球之後不久，也是人類第一次認識到，他們有必要在宇宙中聯合起來。”

　　“……帝國的理念第一次誕生……”作為歷史系的學生，崔瀾時對於這個時間節點並不陌生。

　　“是的，就在那個時候，下一個時代的序幕被拉開了。”衛瀾說，“史官們並不會無休止地停留在一個世界線上，我們是以一個‘時代’為單位記錄歷史的——下一個時代會有別的史官過去，我們是輪班製。”

　　“而到了今天，帝國的時代已經落幕了是嗎……”

　　“是啊，所以我就走了。”

　　“那……成為史官之後，我要做什麽?”

　　“很簡單，記錄歷史而已。把你看到的、聽到的、知曉的……全部記錄下來。不用緊張，第一次外勤大圖書館會為你安排一位資深史官進行指導，你是他的副手，邊看邊學就是了。”

　　“……我知道了。”崔瀾時點點頭，“我還想知道……‘本初世界線’是什麽?”

　　衛瀾放下手中的茶杯:“你現在應該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了，你所身處的世界是一個‘多元宇宙’，這裡有著無數條世界線，無數的可能也在多元宇宙的尺度下變為必然發生的事情。

　　“本初世界線就是多元宇宙的‘中心’，也是這個多元宇宙的起源。這裡是‘現實’最薄弱，‘奇跡’最廉價的地方。有時間的話，可以離開大圖書館去好好體驗一下。”

　　“奇跡最廉價……這是什麽意思?”

　　“打個比方來說吧，”衛瀾的表情似乎有點奇怪，大概是這個比分讓她想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在你的世界，讓一個人死而複生……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這……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崔瀾時想了想，考慮到他已經被一道空間門帶到了另一個世界線，他又補充了一句:“至少在我的認知裡是做不到的。”

　　“四百萬信用點——用購買力折合到你那裡的貨幣。”衛瀾輕描淡寫地說，“在本初世界線，只要你能找到那家夥……然後付給他四百萬信用點，或者等同於信用點的什麽東西，他就能把死人給你拉回來。

　　“是真正的、沒有副作用的復活，不是活死人、不是複製出來的精神和意識，是純粹的死而複生。說不定還會順手送你一點好運氣當做贈品，再告訴你復活內24小時購買壽命打八折之類的。”

　　“……僅僅四百萬嗎……”

　　四百萬信用點其實不少了，衛瀾在帝都大學做教授，一年也才掙十萬信用點而已。

　　四百萬，基本是一般人用一輩子才能掙到的錢。

　　但這點代價比起死而複生……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這就是本初世界線。”衛瀾蓋棺定論地說了這麽一句，“不過我不建議你找那個奸商，那家夥會把你口袋裡最後一點信用點都榨乾，除非想要付錢也買不到的東西，不然我不建議任何人找他。”

　　“……坦白說，我覺得很劃算。”

　　“他賣的東西都是這樣的，看上去很劃算，但是買著買著，你就會發現自己的錢包空了， www.uukanshu.net 而且還欠下了給他打十輩子工都還不完的外債。”

　　“……那個人，是售賣‘奇跡’的人嗎?”

　　“也可以這麽理解吧，不屬於奇跡范疇的東西，幹嘛要找那奸商買?”衛瀾說，“不過他自己是宣稱出售‘任何東西’的，就連店名都叫Any of All。”

　　“我大概理解了……”崔瀾時僵硬地點了點頭，“對了，我在這裡看到了很多……不那麽像人類的生物。”他說這話的同時，就有一個鬼從他的身邊飄了過去，“本初世界線……連這種東西都有嗎?”

　　“當然了啊，”衛瀾理所當然的說，“靈魂、異族、超凡者、天師、修仙者、武道家、超能力者、穿越者、重生者、輪回者……甚至神明。凡是能出現在人類想象中的事物，本初世界線應有盡有。好好適應這個世界吧——這裡可是奇跡之都！”

　　……

　　崔瀾時把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感受把他拉回了當下。

　　“我當年真的不應該相信你的鬼話，”他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什麽‘奇跡之都’……我覺得更應該叫混亂之都。我入職以來，以本初世界線的時間算，也不過是一百年多點，結果光加班就加了二十多次……

　　“為什麽本初世界線總有這麽多‘歷史性時刻’要記錄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就自己去尋找吧。”衛瀾聳了聳肩，“只要能夠接受那個答案……

　　“好了，閑聊的時間到此為止了。接下來我會把今後有關《神話默示錄》的安排交代給你，首先是抽調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