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走到午門最高處,掃視了一遍跪在午門前空地上的這些人,看衣著服色,品級都不高。又看了一遍跪在一側的文武高官,也沒有說“平身”,他順著台階往下走,要往空地上人群的方向去。
牛玉和朱驥同時攔住皇上,牛玉說:“皇上,這些人極為凶險,您龍體貴重,萬不可涉險。”
朱驥也說:“皇上,牛公公說得對,皇上有話,就在高處說吧,以免驚擾了聖駕。”
“你們兩個,讓開!朕是他們的皇上,他們是朕的臣子,還能害朕不成?他們跪在下面,如果朕不能為他們做主,朕就不配做他們的皇上!讓開!”
牛玉和朱驥讓開路,朱見深往人群方向走去。
朱見深站在他們前面,說:“都抬起頭來。”
這些人都抬起頭,很多人滿臉淚痕,嘴裡哭著喊著,“皇上,皇上……請皇上做主。”
朱見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往人群中間走去。朱驥一手按住刀把,緊緊跟在皇上身後,警惕地瞅著這些人,以防不測。
走到最後一排,竟然有一個和朱見深年齡相仿,書生打扮的讀書人,引起朱見深的好奇。
朱見深問:“你是讀書人?”
這年輕人不卑不亢,說:“回皇上,我是今年的舉子!”
朱見深說:“舉子?朕不罰你,也不賞你,你可以走了!讀書人,當以讀書為重,這種事少參與!”
“皇上,我……”這年輕人還想多說幾句,朱驥一下把他提溜起來,放到幾步外,一揮手,兩個錦衣衛走過來把他架了出去。
朱見深離開人群,回到午門的高處。
“朕,方才轉了一周,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有的人年過六旬,還只是八品頂戴。有的人應是去職,有的人是布衣身份,還有人也許曾經獲罪。甚至,還有一位馬上要參加會試的舉子。你們心裡想什麽?朕都明白!你們想要一個公平,想要一個公正!”
“皇上萬歲,皇上萬歲,皇上英明。”
“請皇上為我等做主!”
“王翱不除,絕無公平!”
“請皇上罷免王翱!”
“請皇上治王翱之罪!”
牛玉在上面喊:“肅靜!肅靜!”這些人才安靜下來。
“先皇梓宮尚在,朕本不想追憶前事,但朕既然明白你們的心思,朕就不能不管。朕可以告訴你們,朕已給內閣、吏部下旨,重新厘定奪門之功,還你們公平、公正。”
“皇上,王翱還掌著吏部呢,讓他來厘定,絕無公平、公正可言。”
“對,對。”“先罷免王翱!”
牛玉不得不再次大喊:“肅靜!肅靜!”這些人才再次安靜下來。
“你們今天在下面跪著的,有一個,算一個。厘定奪門之功,內閣、吏部要是有半點不公,有一個人處置不對,你們都可以上奏,朕為你們做主!”
“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這些人三呼萬歲,不再發出嘈雜之聲,靜靜地聽皇上說話。
突然,跪在一側的王翱大聲哭訴,“皇上,罪都在臣一人,我昏聵無知,請皇上罷免臣所有職務,臣萬死不足抵罪。”王翱說完,竟然暈厥過去。
朱見深遠遠看了一眼,指著倒在地上的王翱,不耐煩地對牛玉擺擺手。牛玉立即命令兩個小太監,“快去,將王大人送醫。”王翱就被抬離了現場。
“內閣不公,朕處理內閣!吏部不公,朕處理吏部!但是,你們今天在年大人靈前聚眾鬧事,脅迫朝廷命官,險些釀成大禍,罪責不輕!你們是否認罪!”
“臣等認罪!請皇上責罰。”
“朕不想追問誰是主使,也不想追究你們罪責輕重。所有參與鬧事的人,每人到錦衣衛領杖二十。有大明國法在,朕絕無法不責眾的道理。你們是否服罪?”
“臣等服罪!請皇上責罰。”
“內閣會同吏部,限期三月,厘清奪門之功!”
“臣等領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見深離開午門,這些人又再次三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一個個臉上洋溢著充滿希望的笑容,都抹著淚,自覺排隊,找朱驥領二十刑杖。
午門外,一百多號錦衣衛,分組同時行杖,打板子的聲音此起彼伏,慘叫的聲音也彼此呼應。但受這種刑,他們又幸福,又自豪。幸福的是,大明再逢英主。自豪的是,道義得到伸張。
首先,皇上確實已命令內閣和吏部重新厘定奪門之功,只是正在進行中。不湊巧,戶部尚書年富拂了吏部尚書王翱的逆鱗,惹怒了王翱,氣死了年富。大家又趁著吊唁年富的機會,集中鬧事,情緒集中表達,以致於上達天聽。
皇上本來就擔心李賢和王翱做事不徹底,到處留尾巴,被這些人一鬧,他就公開表態,逼得李賢和王翱不敢徇私。又把這些鬧事的人全部打了板子,明確反對這種“集體逼宮”的行為, www.uukanshu.net 順便給李賢他們挽回一點面子。
午門外的人都各自散了,孫繼宗卻來找皇上請罪。
孫繼宗跪在皇上面前說:“皇上,臣有罪!請皇上治罪。”
朱見深問:“會昌侯,又怎麽了?你有什麽罪?朕該治你什麽罪?”
“回皇上,臣今天私自調動了一千京軍,去救李閣老他們。請皇上治罪。”
朱見深一聽,又氣又笑,嚴肅地說:“你膽大妄為!怎麽能私自調動京軍?這是什麽罪,你不會不知道吧?”
“臣知道。可是,我要是不調那一千人過去,僅憑朱驥那十個錦衣衛,李閣老他們倒罷了,那王翱不得被當場撕碎了?”
“危言聳聽!朕接到消息後,就讓劉永誠帶著禦馬監的一千人過去,你如何……”
“皇上,兵貴神速,臣可是比劉永誠到得還早!劉永誠到的時候,現場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李閣老也已經說服了他們,劉永誠就是宣了個口諭而已……”
“這麽說,你還有功了?要朕賞你不成?”
“不不不!我就是如實陳奏……請皇上降罪!”
“罰俸三月!”
“皇上,你……我……”
“怎麽?罪不當罰?”
“不是不是!能不能不罰俸,換個其他的?”
“三個月之後,內閣、吏部把奪門之功理清了,那些人也不鬧事,這三個月俸祿補發給你。但凡有一個人不滿,那你就認罰吧。”
“皇上,這……”
“下去吧!下去吧!朕還有公務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