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清說:“謝謝上差。”車清又大聲說:“娘,您聽明白了嗎?我爹是個好官,沒有貪墨。”他娘沒有反應,只是雙手一直在摸索,尋找兒子。
車清說:“上差大人,我娘耳背,聽不見。但她心裡一定知道,我爹就是好官。”
面對這樣的車家,朱驥真不知道說什麽好。“大兄弟,就沒想去考個功名嗎?”
車清說:“上差大人見笑了,我腦子笨,讀不來書。我爹公務忙,我要照顧老娘,我娘離不了人。我爹一走,給我娘養老送終,才是正事。”
“家裡沒有仆人嗎?”
“又讓上差見笑了,沒有。我爹的俸祿銀子,要麽買書了,要麽散給窮人,要麽捐出去修橋鋪路,家裡哪裡還有余錢請仆人……”
車軒清苦到這個程度,完全超出朱驥的想象。朱驥走到院子裡,把幾個隨從聚到一起,說:“兄弟們,車大人家的情況,大家也都看到了。帶了多少銀子,都拿出來,湊一湊。”
加上朱驥,七個人,銀子全部掏出來,湊了不到三十兩。朱驥拿著這些銀子,準備給車清。一個錦衣衛拉住朱驥,說:“大人,你多少留點兒,我們還要去浙江。你都給了人,我們路上吃什麽喝什麽?”
朱驥從裡面揀出一隻碎銀子,也就兩分的樣子,說:“給,這個你拿著。去浙江,吃官家的,喝官家的,要你掏錢?看你那摳搜樣兒?”
“算了,算了,不要了。我就是想留一點,萬一想打個牙祭呢?”這小子又把這碎銀子放了回去。
“都忍一忍,浙江的差事辦完,回京了,我請你們好吃好喝。這些銀子,就當我借的,都還。”
朱驥捧著一包不到三十兩的碎銀子,遞給車清說:“車大兄弟,我外面的兄弟,個個都仰慕車大人,這是我們一點奠儀,幫不了大忙。請你務必收下。”
“上差,這不行,我不能收。”
“現在,差事都辦完了,我們不是上差。在車大人面前,我們都是晚輩。晚輩敬奉一點奠儀,符合禮節。朝廷的撫恤,很慢。眼下,有很多用錢的地方,老夫人也需要贍養,兄弟就不要再推辭。”
車清還是不收。
朱驥就把銀子塞進車老夫人手裡,這車老夫人心裡可靈醒著,手上摸了一下,說:“銀子!清兒,哪兒來的銀子?這麽多銀子,你要把你爹氣地活過來嗎?”
車清從他娘手裡接過銀子,還給朱驥,躬身,說:“上差大人,家父有規矩。大家的心意,我領了。謝謝大家了。”
車清和他娘都拒絕,朱驥也沒辦法。“大兄弟,那我們就告辭了!有皇上的聖旨在,沒人敢為難你們!”
“謝上差大人,謝上差大人。”
朱驥拿著銀子出去,丟給一個手下,說:“看看,看看,人家都沒收。上馬,去浙江。”
朱驥的人,剛出車家大門,遠處一頂小轎正快速趕來。
倉庫的兩個小吏提醒朱驥,說:“上差大人,看轎子,是應天府府尹來了。”
朱驥說:“管他什麽府尹,與他沒有公務。”說完就準備上馬。
那邊來的大官,從轎子裡探出頭來,大喊:“上差大人,請留步,請留步。”朱驥這才和手下停下來。
轎子還沒停穩,這官員就掀開轎簾,自己走了下來,拱手行禮,“下官應天府府尹王弼,見過幾位上差。”
朱驥也拱手,說:“這位大人,我們和應天府沒有公務。你要是沒有事的話,我們還有其他皇差要辦。”
王弼說:“上差大人莫急,聽說上差到了南京糧倉,稽查總督糧車軒。我趕到糧倉,撲個空。我又特意趕來車家,與上差相見。”
“王大人,我都說了,本次和應天府沒有公務。車大人,我們已稽查完畢。我們還有其他公務,失陪。”
王弼攔住朱驥,說:“上差,有公務,有公務。車軒不告而別,還在南京備用倉存放了數目不詳的糧食,這突然一死,讓南京上上下下的官員都很難做。車大人素有廉名,可這一大倉的糧食,不讓他人干涉,又不讓人看,說不清啊。上差稽查出什麽問題,能否透個底,要不然,我們南京的官員,都還在猜,人心浮動,人心浮動啊。”
朱驥說:“哼!我料想,這車大人在南京總督糧,這官都做成惡人了吧?你們南京的官員,是人人避而遠之!這停靈在家近一個月,都不能下葬,你們於心何忍?那車老夫人,眼瞎耳聾,車家是家徒四壁,舉步維艱,你們又於心何忍?”
“上差,不是我們不管,是事情尚未查明,我們不敢管啊。”
“借口!你們是盼著車大人出事兒吧?”
王弼說:“不敢,不敢啊。”
朱驥對手下說:“去把聖旨拿出來,給他看看。”一個綺提從車軒靈前,捧著聖旨,拿出來交給王弼。王弼讀了一遍,又恭恭敬敬交還。
王弼說:“車大人清廉,我們南京的官員有目共睹。請皇上放心,請上差放心,車大人的後事,我應天府來辦。一定給辦得熱熱鬧鬧, www.uukanshu.net 風風光光的,讓整個南京城都知道車大人清廉之名。”
朱驥拱手,說:“那就有勞王大人。”
王弼說:“哎,豈敢豈敢,同僚一場,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朱驥又向手下伸手,“把銀子拿給我。”手下又從懷裡把還沒焐熱的銀子交給他。
朱驥把銀子交給王弼,說:“王大人,這是我們兄弟幾個湊的一點心意,車大人的家人不收。你就以應天府辦喪的名義,把這些銀子花了。緊著這些銀子,多請嗩呐匠,多請鑼鼓手,就像你說的,熱熱鬧鬧,風風光光,讓整個南京城都知道車大人清廉之名。”
“上差放心,一定辦到,一定辦到。”
朱驥又加了一事,說:“還有,年大人靈柩歸葬之日,你要將皇上的聖旨當眾宣讀!”
“上差放心,都能辦,都能辦!”
朱驥躬身,說:“謝王大人。”朱驥的手下,也躬身,齊聲說:“謝王大人。”皇上的錦衣衛跟他客氣,這還是第一回,把王弼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王大人,告辭!”朱驥奔浙江去了。
王弼雖然圓滑,但也算是個辦實事的人,“快,回去叫人來,將車大人的靈堂重新布置,各樣祭奠之物,馬上采買齊備。嗩呐匠,鑼鼓手,要多請。再放出話去,車大人這裡有皇上聖旨,他們自然會明白,前來吊唁。”
“是!”
就這樣,一生廉潔清苦的車軒,和新皇上朱見深連面都沒見過,完成了皇上最後一道旨意,在朱驥特意安排的嗩呐聲中,清清白白,風風光光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