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的最後幾頁是用血寫就,彎彎扭扭,不似之前筆走龍蛇。
大概是飛香盜到了生命盡頭時刻,言語陳述也更加簡練。最後幾段筆記,記錄他和雲清柔人生的急轉彎。
二人走遍天下後,雙雙年近三十。
他們決定返回京城,去面見雲清柔的父母。
無論二人如何相愛又如何不在乎,世俗眼光和規矩。他們終究還是想要征求,來自雲侍郎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式共結連理。
就此,安安穩穩度過余生。
然而,天不遂人願。
雲侍郎在一年前就被人構陷入獄,不堪受辱之下,自縊於獄中。
雲府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已經徹底落魄。
夫妻二人為了給雲侍郎報酬,攜手殺入奸臣家中,身受重創之下僥幸手刃罪魁禍首。
浴血殺出重圍時,二人幾近油盡燈枯。
最終。
雲清柔為了保護飛香盜,被一暗器高手擊穿心臟而亡。
飛香盜含恨逃生,花費大半年時間才撿回一條命。他重傷初愈就回身京城,手刃當初追殺他們的所有人,得報大仇。
然而,人死不能複生。
雲清柔已經在墳墓裡頭;飛香盜和仇敵的人頭,在外頭。
他一人走過海角天涯,重溫記憶中相濡以沫的每個畫面,隻為能感受到她還在身邊。
十幾年前。
飛雲盜來到青雲觀附近。
這是他和雲清柔遊歷旅途的中點,卻成了終點。
懸崖邊。
飛香盜在青雲觀山崖邊回憶往昔,偶然看到了一跳崖輕生的女子。情急之下,他不顧生死,以絕世輕功跳下山崖這才將其救下。
二人落入水潭後,又來到了這處瀑布後洞穴。
本該是一起英雄救美的沒談,沒想到卻演變成了悲劇。
女子羞憤欲絕之下,誤把他看成壞了清白的采花賊,懷著必死決心取下發間發簪。
不知道她用什麽方式,成功將發簪刺入飛香盜心口。
飛香盜被眾多高手圍追堵截,來去自如;歷經多次生死磨難,仍舊安然無恙……一生隻害了一女子,卻又與她共結連理。
最終,他卻以采花賊之名,死自己所救女子手中。
可悲可歎。
從洞窟內只有飛香盜屍骸來看,那女子很可能安全逃離,未被他所報復……
[我不怪她。]
[采花賊本就該死。呵。我不就是一個采花賊麽?今日落得這般下場也是應有結局。]
[我能去同清柔團聚,也好。]
“這機緣裡有刀子!好狠的刀!”
陳知禮萬萬沒想到:自己來拿這份機緣,竟然會被人刀得這麽狠……還不如去和嚇跑狼群的猛獸肉搏。
翻到日記最後一頁……
一份《流風步》觀想圖滑落,於昏暗中無法看清細節。
陳知禮沒有急著去撿,而是繼續看飛香盜的最後遺言:
[有緣人。如果你僥幸來到這裡,莫要讓《流風步》這獨門絕技失傳,更莫要用其作奸犯科。]
[否則,我之悲劇也將成為汝之結局。]
[無需將我安葬。這裡,我可以遙望她的墳。]
飛香盜就此絕筆。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陳知禮手指摩挲著粗糙、泛黃的紙張,為之長長歎息。
縱觀飛香盜一生……
從他立志成為天下聞名采花賊,再到最後作為采花賊被女子刺死,似乎是應有結局。
雲清柔恨過他壞了自己貞潔,也曾心如死灰過,更想過拚命。
然而,這樣的兩人最終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飛香盜活生生將采花賊事業乾成了純愛,一生未曾禍害過其他女子,更未愛上第二個女子。
雲清柔也由恨生愛,同他仗劍天涯。
他們是誰征服了誰?
說不清的吧。
飛香盜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落得這麽個結局,應不應該?
同樣說不清。
“你想呆在這,我就不多事了。”
陳知禮猶豫許久,最終選擇尊重飛香盜遺願,不去動他屍骸。
他將日記本放回飛香盜懷裡,又脫下外衣蓋在屍骸上,這才撿起地上的《流風步》觀想圖。
再如何跌宕起伏,那也是飛香盜的人生,不是他的人生。
“謝謝你,飛香盜。”
陳知禮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開山洞。
……
一個多時辰過後。
青雲觀外的山崖傳來一聲慘叫,似乎是有人墜崖。
不過,這人身手不算差。
他在墜落過程中努力調整身形,雙手一路抓住藤蔓、小樹,努力減緩墜落過程中的速度。
最終。
“噗通”一聲。
瀑布下水潭濺起巨大水花,又“嘩啦啦”地四處散落,在水面蕩起波紋點點。
“我剛看到的是什麽鬼東西?”
青雲觀外門弟子——丘弘基從水下冒出頭來,面色蒼白、瞳孔放大,為墜崖前和墜崖過程中的驚險而驚魂未定。
他在水中發愣了好一會,在冰冷水流刺激下,這才勉強恢復清醒。
心知繼續在水中泡著有害無益……
他正要往岸邊遊,再做打算。
在這過程中,遠處山林突然有大群飛鳥四散飛向天空,似乎受到了驚嚇。緊接著,幽暗叢林裡傳來野狼哀嚎,在夜晚中顯得很是淒厲。
“該……該不會是那東西追來了吧?”
丘弘基腦中浮現墜崖前看到的可怕畫面,心神為之冰寒。
在生死危機鞭策下,他拚命往相反方向遊去,回過神來時已經穿過瀑布,來到陰暗潮濕洞窟之中。
拿出防水火折子。
他沿著洞窟往裡走,很快就發現了一句覆蓋衣衫的骸骨,差點沒給嚇癱在地。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
他掀開屍骸衣衫,當即看到了一本小冊子,為之興奮得熱血上腦。
“我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不是沒聽過,故事傳說裡天命之子墜崖後獲得奇遇,滿心歡喜拿過小冊子。
一目十行地翻看下來。
在飛雲盜用鮮血寫下遺言裡,他果真發現《流風步》這等絕學傳承的記錄,不禁開始浮想聯翩:
“飛雲盜這個蠢貨,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搞得這麽狼狽。”
“我要是得了這絕學,必將不負‘盜香帥’威名!”
“說起來,林家三小姐和她那個丫鬟, www.uukanshu.net 嘖嘖,身材樣貌均是頂尖。她們有資格成為我的揚名之作。”
“這爛慫青雲觀,老子不伺候了!”
話音落下。
他迫不及待,在屍骸身上翻找《流風步》傳承,不惜將屍骸拆得七零八碎。
最終,一無所獲。
“飛香盜,你敢耍老子!老子讓你不得超生!”
丘弘基惱怒之下,將飛香盜屍骸踢得四處亂飛不說,還將骨頭一一踩得粉碎。
磷光飛散,令得洞穴愈發陰冷。
丘弘基發泄一通,正打算離開,忽然感受到洞口傳來刺入骨髓的殺意。
“你竟敢毀他屍身,受死!”
女子飛身而來,一劍霜寒之下,丘弘基瞬間身首異處。
咕嚕嚕。
一顆人頭和一顆骷髏頭滾到一起,圓睜雙眼同空洞窟窿相對,畫面很是詭異。
女子收劍入鞘,英武面容上神色複雜,“我要是能早點趕過來,不至於讓你身首異處。”
輕輕俯下身。
她將飛香盜散亂的骸骨一一收斂,放在男子衣衫之上,偶然發現了日記。
細細品讀之下,她為飛香盜的淒美愛情而濕紅眼眶。
“飛香盜,是我娘對不起你……她也是後來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錯殺恩公。”
“娘親心中有愧,不敢來見你。”
“得知我要執行鎮魔司任務、來青雲縣追捕飛雲盜,娘親這才將這段往事告知於我。”
“我秋淺斟,作為她的女兒,在此承諾:我定會將你與妻子合葬,以告慰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