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市公安局，刑事偵查部門辦公區。

　　此時辦公室裡的窗簾都拉著，只是從縫隙中透出的光亮表明，天已大亮。而偌大的辦公區域中只有顧玖和身材粗短的李南兩人。

　　兩人此時都沒有說話，顧玖修長的兩腿交叉放在桌上，一隻手捏住兩個太陽穴，看不清表情。剛才一直表現得有些粗魯的李南則正聚精會神地翻看著一堆厚厚的檔案。

　　“喵~”一聲響亮的貓叫打破了沉寂，一道橘黃的身影在辦公室門口一閃而逝。

　　“媽的，這隻肥貓越來越囂張，都跑到辦公區來了。”李南頭也不抬地咕噥了一句。

　　過了一會，從審訊室的方向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沉穩的皮鞋碰撞地面的聲音，剛剛一直站在審訊員背後的沉默高大男子，余秋原走了過來。

　　顧玖抬頭望向他，而李南則簡單仰頭點了下表示打招呼後，就繼續把頭埋進檔案堆裡了。

　　顧玖用眼神詢問著高大男人，而余秋原則先說了件不相關的事:“小趙和小王太累了，我就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

　　顧玖點點頭。

　　接著，余秋原不緊不慢地接了杯水勻速喝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方才開口，而顧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我只能判斷大體上嫌犯沒有說謊，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只能起到輔助的作用，有些細節我也把握不準。比如嫌犯在說到死者死亡情境時總會下意識低頭並移開視線，這可以解釋為他不想聊起這件事，也可能是準備撒謊的表現。”

　　顧玖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而一些關鍵點上我認為嫌犯都說的是真話，或是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認為的。顧隊你試探他的那一下，他的反應幾乎不可能作偽，如果是假的，我承認我沒見過這麽逼真的演技。當然，我也不認為嫌犯有在掐死還是捅死死者上有撒謊的必要，但這不是需要我判斷的事情。”

　　“那那個呢?”李南插嘴道，“那小子說他失去意識，他有沒有撒謊?”

　　余秋原搖搖頭:“大概率沒有。”

　　顧玖揉了揉太陽穴。余秋原的結論不出她意料。

　　“所以，”顧玖說，“在精神鑒定報告沒出來之前，我們暫時以莫軌說的都是真話為前提。”

　　“那他就是個精神病。”李南說。

　　顧玖轉向余秋原:“你有發現他有精神不穩定的征兆嗎?”

　　余秋原攤攤手:“他的邏輯思維能力和語言組織能力都十分優秀，情緒控制得也很好。不過精神病人在不發病時我也看不出區別，而且嫌犯在浴室的那些行為確實不太像正常人能做出來的，所以我只能說都有可能吧。”

　　顧玖又轉向李南:“他有這方面的遺傳嗎?”

　　李南指了指顧玖的電腦屏幕:“他和近親屬的檔案都給你發過去了。我看了一遍，他的近親除了老年癡呆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但精神問題不只是遺傳導致的，先天后天都有可能造成，還可能產生變異，這都說不準。”

　　顧玖長吐口氣:“那就只有等了。”

　　“是啊，等吧。”李南點點頭，就又去翻檔案了。

　　“嫌犯堅持要盡快完成精神檢查，”余秋原補充道，“常醫生已經在路上了。我們應該不久就能看到結果。”

　　……

　　常鬱青，31歲，落霞第三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兼任醫科大教授。常鬱青在校期間就是小有名氣的美女博士，可能這也是每當警方需要給嫌犯做精神鑒定的時候男性警員總喜歡聯系她的原因。

　　當然，常鬱青也不總是答應。但這次嫌犯的疑似病情讓她來了興趣，是什麽導致他把掐死被害人的行為在記憶中替換為用刀殺死呢?於是她親自過來準備給對方做一下初步檢驗。

　　不需要警員的引導，她熟悉落霞市公安局刑警隊常用檢驗室的位置，在聯系了余秋原後，直接一路輕車熟路來到這裡開始做前期準備。

　　不一會兒，余秋原帶著莫軌來到檢驗室。余秋原清了下嗓子，常鬱青轉過頭來看到莫軌，兩人同時發出驚呼。

　　“常老師?”

　　“你是……莫……莫軌?”

　　余秋原一怔:“你們認識?”

　　要說此時莫軌最不想看見的人，除了肖織的父母以外，常鬱青一定能排在前列。

　　因為她正是肖織的研究生導師！

　　莫軌和肖織是在本科的一次聯誼會上認識，他倆是落霞大學的同屆生，一個學法，一個學醫。莫軌畢業後因為家庭原因準備先去律所工作一年再考慮要不要讀研，而肖織則直接憑借優異的成績保研到了醫科大，她的導師正是這位“天才美女博士”常鬱青。常鬱青本身年輕，也放得開，雖然還沒有開學，但已經在假期和自己的學生見過面並團建過幾次。肖織和她關系不錯，於是在一次聚會中把莫軌也帶了過來，算起來好像就在兩周之前。

　　莫軌有些不自然，雖然他心裡認為並非自己殺害肖織，但這種情況也太過尷尬。常鬱青驚訝之余心思百轉，她還不知道死者就是肖織，想著待會要不要問問肖織具體情況，但好像和這個學生還沒熟到這種地步……無論如何，常鬱青收斂心神想著，還是先把工作完成。她只是簡單回答了余秋原一句“見過一面”，就招呼莫軌過來坐下準備檢查。

　　余秋原看了看兩人，並不多問，將輔助工具和印章等交給常鬱後，只是站在一旁陪同。

　　整個精神檢查過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除了讓莫軌填寫一份問卷之外，剩下的就是常鬱青和莫軌閑聊。常鬱青的語言很富有親和力，一開始莫軌只是簡短地回答她提出的問題，到後來兩人逐漸像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氣氛融洽地深入溝通，莫軌不知不覺地就自己從一個話題引申向其他的。若是二人身處咖啡館，那旁人定會認為他們是多年未聚的老友或是久別重逢的姐弟。

　　檢查結束後，一夜未眠的莫軌看上去神采要振奮不少。在檢查問卷上按上一枚手印後，莫軌被一名警員帶回了羈押室。余秋原看著莫軌的背影，對一旁的常鬱青道:“你們精神科的醫生都精通心理學的嗎?”

　　常鬱青有些自得地微笑道:“我自己輔修了心理，我覺得可能會讓我和病人的溝通更有效率，但以前沒怎麽用到過。”

　　余秋原瞟了一眼常鬱青的表情，知道這時候誇獎她是個明智的選擇，於是道:“確實讓我大吃一驚。”

　　常鬱青的笑容濃鬱幾分，但隨即她想起來什麽，轉頭問余秋原:“莫軌這孩子真的殺了人?能給我講講嗎，應該不是要保密的吧。”

　　“還是嫌犯，”余秋原糾正道，“雖然證據都指向他……對了，還沒問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他女朋友是我的學生，前一陣吃飯見過。”常鬱青簡短回復。

　　“他女朋友?”余秋原面色有些古怪。

　　“是呀，有什麽好奇怪的……”常鬱青忽然面色一變，“難道?”

　　余秋原盯著她:“叫肖織?”

　　常鬱青微微張了張嘴，用眼神無聲地追問余秋原。

　　余秋原點了點頭。

　　常鬱青臉色一白:“怎麽會?這，這也太……”

　　“聽你的口氣，你對莫軌好像印象不錯?”余秋原問道。

　　“是還可以……但其實也就見過那一面，”常鬱青緩緩道，“肖織……他女朋友，本科就跟我做過項目，這孩子挺不錯的，後面她申請了我的研究生我也很高興。前幾周她跟我吃飯的時候帶了莫軌來，飯桌上一些他倆的表現讓我以為他們感情很好……莫軌那次給我的印象也不錯，謙遜有禮，溫和理智……真的，真的太出乎意料了。”

　　“還不一定呢，”余秋原說，“這次的案子有些古怪，你也看了……對了，剛剛的檢查結果怎麽樣?”

　　常鬱青回過神來:“那只是個初步檢查，之後還得帶他來醫院做儀器檢查記憶區塊等等……不過光就剛剛的來說，是有些奇怪。”

　　“怎麽講?”

　　“從目前來看，他的記憶系統沒有其他問題，除了案發時的那一小段時間，其他都是連貫且清晰的，當然這還需要深入檢查。另外，他的危險系數很低，自控能力比較強，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會殺死自己的女朋友，無論是蓄意還是激情。但有一點挺奇怪……”

　　見常鬱青陷入思索，余秋原很配合地等了幾秒後問道:“什麽?”

　　“他的攻擊性較弱，但同樣地，他的自我保護意識也遠低於平常水準。測試裡有這樣一道開放性問題:‘你看見一名犯人正在實施侵害行為，你會怎樣做?’而莫軌的回答是:‘如果能確認不施加乾預的話犯人的侵害行為傾向於升級，那麽我會在報警的同時盡量吸引犯人的注意力，從而降低被害人所承擔的危險。’”

　　“聽起來像個見義勇為的好人，”余秋原說，“會不會是故意這樣寫讓我們降低對他的危害性評估?”

　　“法庭上會采納這份問卷評估他的社會危害性嗎?”

　　“不會。”余秋原搖搖頭。

　　“那他如果真是想探究自己的精神狀態，就沒道理在這上面作假。”

　　余秋原點點頭表示讚同，隨即又問:“那這有什麽不對勁的嗎?”

　　常鬱青回答道:“如果只是這一道題倒沒什麽，但總體測試下來表明，他對自己的安全有些太過漠不關心了，就像他……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一樣。通常來講，一個不關心自己生命的人也不怎麽會關心其他人的，但他不僅表現出很低的攻擊性，還傾向於在他人的安全受到威脅時做出激進的乾預選擇……這不符合常理，也與他之前對生命感知的淡漠相悖。”

　　“這麽說，他的精神狀態還真可能有點問題?”

　　常鬱青罕見地有些猶豫:“倒不能下這個結論，只是有點奇怪而已。而且這和他丟失的記憶也沒什麽聯系。具體的等進一步檢查再說吧。”

　　……

　　莫軌回到羈押室，禮貌地對看守他的警員道了聲辛苦後，他看向自己剛剛按印的拇指， 陷入了沉思。

　　只見他的拇指指腹上印章的鮮紅已經褪去，但卻浮現出了一個奇特的、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個方正的、像墓一般的石碑，碑面被一個邊緣扭曲的裂縫佔據，那裂縫仿佛一隻豎眼，淡紅的瞳仁冷漠地注視著莫軌。

　　莫軌不知道自己的腦子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他也還沒想好，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警察或常鬱青。只是，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所看到的是真實的，他正逐漸淪入一個扭曲怪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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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常鬱青送出警局，順道把那隻經常在警局裡撒野的橘貓趕出辦公區後，余秋原回到刑偵辦公室，正準備跟顧玖和李南打招呼，卻見他倆一臉嚴肅地注視著顧玖的電腦屏幕。

　　“怎麽了?”余秋原疑惑問道。

　　顧玖招招手示意他自己來看。

　　余秋原走到顧玖辦公位前，看向她的屏幕。隻一眼，他便僵在了原地。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的主體是之前審訊莫軌，然後回家休息的刑偵警員趙流心。他正一臉平靜地躺在床上，他的警服襯衫向身體兩側散開，像是張開的雙翼。

　　他解開的襯衫內是一件黑色的背心，背心胸口心臟位置被一大片深色的液體鋪滿，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那裡一個與背心同色的物體就很容易忽略掉。那是一個刀柄，黑色的刀柄，刀刃深深沒入趙流心的心臟。那把刀顧玖、李南和余秋原都沒見過，但隻一眼他們就認了出來，因為之前在腦海中勾勒出的印象已太過深刻。

　　蝴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