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想,轉而問:“二鬼為何稱您為老雀頭?”
老者笑道:“人之死貧病,魂氣就弱,老夫死時,魂氣與麻雀無二,故得此稱。”
蘇清舉點了點頭,道:“沒想到我初入修行之道,就被迫落入這鬼神之域,老爺子可否同小子講講這裡面的關竅?”
“也好,我老頭子已經好多年沒跟人說話了。”
老者“哈哈”一笑,娓娓道來,“天地條律威凌三界,鬼神之域亦為此而生。人之初死,厘清生前功過,由城隍爺宣判,功過相抵的,即刻就能再世為人,只是一世印記全消,是個呱呱落地的新人;功德崇高的,便可宣之上天覲見,帝尊親勉,要給眾生做榜樣,此後亦為神人,在神界授職。”
蘇清舉聽得暗暗點頭,原來安行宇背後有個龐然巨物撐腰,難怪不把他放在眼裡。嘴上隨口問道:“那過大於功呢?”
“小過須服差役,期滿便可重入輪回;大過便如同那二位鬼爺,被自己所造之孽變成鬼怪,從此只能聽從城隍爺的吩咐,照他兩個這樣,這差役沒個三百年是消不去的。”
老者含笑道,“不過有個好處,業力越重,鬼力越強,越容易得到大老爺倚重,有那十惡不赦的,生前所聚業力,可生成鬼道之器,如綠鬼手上的解魂鞭。人死之後,生前名號一概不準再用,綠鬼名綠頭蒼蠅,是死後所得諢號,紅鬼名紅蒜頭。”
“那老爺子您?”蘇清舉忍不住問。
老者含笑道:“你是想問,老夫生前犯了什麽業障,對也不對?”
蘇清舉點了點頭。
老者側向牢籠另一邊,望向排氣窗外,這虛幻世界裡,竟有一輪明月高懸,只不過陰氣森森,分外瘮人。他輕輕地歎了口氣,“老夫在人間有未了之事,帝尊慈悲,凡新死鬼有遺願者,可得一個補救的機會。只不過……”
“只不過?”蘇清舉忍不住問。
老者道:“須在苦獄服徭役七天。”
“才七天?”蘇清舉有些吃驚。
老者笑著道:“人間一天,苦獄十年。”
蘇清舉心中一震,旋即憤憤不平:“這狗屁帝尊哪裡慈悲了?讓人苦熬七十年,不是把人往火坑上逼嗎?”
“噓!”老者豎起手指,搖搖頭說,“孩子,當心禍成口出,縱然心中不滿,也須得緩緩圖之。思而後行,慎思慎行,方為做人之道。”
蘇清舉怔怔道:“阿爹也說過同樣的話……”
老者笑了一笑,忽然不知怎麽打開了牢門,走到籠子面前,伸手輕輕觸摸,這困得蘇清舉不能動彈的“神意籠”就此煙消雲散。
“好孩子,你走吧,我看你也不像個壞人。”看到蘇清舉臉上吃驚的表情,他淡淡笑著說,“你所造殺孽,有其因由,業力不重,老夫替你受之,自然就消失了。”
蘇清舉遲疑道:“若是我跑了,城隍那裡,您怎麽交代?”
老者將他領到一扇小門處:“至多再罰一兩年差役,不妨事的。你且去吧,記住日後行事,謀定而後動。”
蘇清舉心中打定主意,待無生死之慮,便替老者完成其在人間的遺願。他向老者作揖,然後穿出小門,天光驟亮,眯眼環看,卻是城隍廟的側面小門,隔著一道門戶,就此改換天地,從鬼神之域回到了人間。
往後看了一眼,門後邊也只是普通的入口罷了。
蘇清舉收拾心情,辨別方向,向烏靈山疾馳而去。
……
烏靈山盜匪團的首領的名字和過去無人知道,而今人稱開山虎。開山虎的手下不多,攏共只有三十來個,但個個都是殺過人的狠角色。
開山虎帶著手下在烏靈山找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山崖,入口山道遮掩在一線天的山縫裡,山崖形似鷹嘴,他於是給取名鷹嘴崖。官府幾次搜山,弄得灰頭土臉,卻連他們的一根毛也摸不著。
他對現狀很滿意,但凡有肥羊經過,第一時間就能收到消息,是以每回出山都不走空,可比以前流竄作案好太多了。如今寨子裡養著幾個美嬌娘,都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已被他調教得服服帖帖,不愁吃喝穿用,日子過得就像神仙。可惜今日三爺急急忙忙跑上來,告知他們盡快撤離烏靈山,他雖不滿,卻也不敢違抗,畢竟三爺的背後,可是徐家的仙人大老爺。
沒想到就在他們收拾細軟,打包這些年劫掠的財富時,徐家大老爺徐樹林也上山了。
徐樹洋聞訊匆匆趕出寨子空地,果見是大哥徐樹林,忍不住大吃一驚:“大哥,你怎麽上來了?”
沒想到徐樹林更為吃驚:“老三,照兒不是讓你去辦別的事情了?”
“照兒讓我來通知大夥撤離烏靈山……”
兄弟兩個一對話,徐樹林立刻氣得七竅生煙,破口罵道:“徐安那個小畜生,竟敢誆騙我上山!”
徐樹洋跺了跺腳:“我就說那小子賊眉鼠眼不是好東西, www.uukanshu.net 大哥你怎麽也不上上心,這萬一被官府抓個現行,咱們徐家可就完了!”
“閉嘴吧你!”徐樹林瞪了弟弟一眼,然後對一旁的開山虎問,“派了探子沒有?”
“當家的,不好了……”
開山虎正要說話,一個匪徒狂奔而來,火急火燎地怎呼道,“官兵圍上來了!已經到山口了,守山口的兄弟們,被不知什麽東西給迷了,現下都被砍了腦袋,幸好小的機警,這才沒有著了他們的道!”
開山虎臉色大變:“以往官兵幾次搜山,都尋摸不到門徑,怎麽今次……”
徐樹林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
徐樹洋扶住大哥,六神無主道:“大哥,現在怎麽辦?”
徐樹林穩住心神,逐漸冷靜下來,問道:“官兵來了多少人?”
那匪徒道:“小的看不真切,烏泱泱都是人頭,不下於五百。”
“府兵裝備精良,寨中雖有火油檑木,怕也阻不住他們強攻。”開山虎心中萌生退意,“大老爺,咱們速速從另一條路下山吧!”
徐樹林氣急道:“你個蠢東西,腦子是擺設嗎,官兵直奔鷹嘴崖而來,顯然早已洞察了上山的路徑,走另一條路是自投羅網!”
“那,那怎麽辦?”
徐樹林蒙住頭臉,當機立斷道:“正面強攻,一線天進不來多少官兵,我們殺出去,到涯下林子裡散開逃跑,只要不被抓現行,他們沒有證據定我的罪,我可以一個一個把你們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