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舉還沒有反應過來,神魂已不由自主出竅。他感到一切的痛苦都化作了無形,靈魂與靈魂的照面,對方魂力的觸感如水波般輕柔,仿佛嬰孩時候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之中,一切都是那麽的自然美好。
“蘇清舉才第一境,他已要開啟第二個秘境了……”
徐朗照失神地看著,很想衝上去奪回原本屬於他的東西,但辜應鴻身上釋放出來的若有似無的氣域,就仿佛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小爺辛辛苦苦一晚上,居然為蘇清舉做了嫁衣裳!”
李知白悔得腸子都青了,若是他們不來搶奪,帝女沉壁會感激蘇清舉的救助,卻未必會願意獻出一重秘境。看帝女沉壁那個樣子,分明就是故意要說出來,故意要刺激他們。
他對著徐朗照怒目而視,“都怪你,若不是你掉包,事情哪裡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先把我當槍使,又對我隱瞞秘境之事,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倒先怪起我來了。”徐朗照冷冷道,“你若是不服,咱們就手上見真章,若是不敢打,就滾一邊去,少給我聒噪。”
李知白怒道:“好好好,我現在受了傷,你等我傷勢好轉,第一個打死你!”
徐朗照冷笑:“我還等你傷勢好轉?信不信我現在就廢了你的根骨?”
倆人這邊吵得不可開交,山洞中也進行到了關鍵時刻。
人身的第二個秘境為會臍宮,也就是蘇清舉最早為了到山神廟救蘇明玉時,不得已逼出全部潛力的位置。在道家練氣術裡,會臍宮主氣海,名為下丹田,與丹室上下依偎。丹室孕育內丹,丹田則用來放置內丹,是相輔相成的兩個秘境。
蘇清舉感到身外有靈力浸入體內,那靈力無比純淨,因而有一種直達神魂深處的錯覺。而與帝女沉壁的神魂交互,也讓他的神魂變得更加敏銳,隱約洞見丹室之下,存在著一方混沌天地。氣霧茫茫,看不真切,真氣也無法入駐。
蘇清舉的神魂變得敏銳,也讓原本的瓶頸開始松動,他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舒暢,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膜被揭開,天地間便自然而然顯現出一柄巨劍的虛影,發著“嗡嗡”的顫吟。
“劍骨?”
爭吵中的二人心中一震,李知白咬牙切齒道:“該死的,劍骨呈相,他破境了!只看了一遍‘亂錘式’,就把鑄劍爐的根本功法領悟至此,好個蘇清舉!”
徐朗照臉色陰沉,心境突破帶來的愉悅感,至此點滴全無。
蘇清舉隱約聽見自己的周身竅穴齊鳴,感覺真氣遊走時莫名輕快,一念便可從天上落到地下,四肢百骸無所不至,這正是第二境明竅的特征。
帝女沉壁睜眼,異象消失,二人輕飄飄落在地上。
李知白眼看木已成舟,後悔已然無用,收拾心情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你去哪裡?”徐朗照忍不住問。
李知白歎氣道:“同是天涯失意人,喝一杯吧。”
“沒想到我們會有一起喝酒的一天。”徐朗照想了想,終於還是跟了上去。
帝女沉壁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背影,心情十分痛快。
“我有說你們可以走了嗎?”
辜應鴻的聲音,讓兩個天涯失意人一僵,他們霍地回過頭,李知白冷冷道,“辜應鴻,你不要欺人太甚!”
辜應鴻面相陰柔,但話音卻異常霸道:“我說過什麽話,你們應該不會忘記,是你們自己動手,還是讓我來?”
徐朗照和李知白對視一眼,默契地一點頭,準備各自向不同方向逃離。可沒等他們離地,辜應鴻一腳踏地,大地迅速裂開,呈方形狀,二人腳下一頭的土塊翹起,不由自主地被拋向辜應鴻。
辜應鴻出手如電,速度快到出現殘影。
“你……”徐朗照隻覺眼前一花,臉頰、胸口、腹部就分別遭到重擊,跟著意識一昏,就朝山崖下摔了出去。
李知白身上氣罡很厚,所以他格外受了許多照顧,臉頰是重點,幾乎被抽得腫起來。但他意識還很清醒,他的目光還很凌厲,他飛出另一個方向,還能轉向接住徐朗照,在很遠處禦空而立。
他的臉頰雖然很腫,但他的表情很嚴肅,“辜應鴻,今天的恥辱,我會加倍還給你的!”
辜應鴻淡淡道:“再不滾,我就廢了你。”
李知白逃走的背影,顯得倉皇而狼狽。
帝女沉壁心中快意,蓮步輕挪,來到蘇清舉身旁,在他耳邊呢喃似的輕輕說,“我仙骨初成,須得許多功夫打磨,耽誤不得。你的秘境還要兩次才能完全開啟,我會再來找你的。”
她走出山洞,向辜應鴻盈盈一禮,後者微微點頭,她又回頭看蘇清舉,“記得我們的約定,可別死了。”
蘇清舉笑了笑,抱拳道:“沉壁姑娘,江湖路遠,望自珍重。”
帝女沉壁嫣然一笑,飄然而去,芳鴻轉瞬無影,徒留滿地香殘。
“辜伯伯。”
蘇清舉走出山洞,辜應鴻看他身上的傷勢還沒有全好,臉色還有些蒼白,取了個藥瓶出來,“大內密貢的鹿茸丸,拿著吃。”
“多謝辜伯伯。”蘇清舉接住,想到今日若不是辜應鴻及時趕到,實在難有這麽個天大的機緣,心中感激更甚,但只是暗暗記住,嘴上問道,“辜伯伯怎麽會來的?”
“是我通知的。”烏玄羽嘿嘿一笑。
蘇清舉一怔,不理解烏玄羽怎會知道辜應鴻的存在,旋即想到他是山神,消息靈通,知道辜應鴻好像也沒什麽問題,只是心中還是有少許的疑惑。
“劍不錯。”辜應鴻微笑。
蘇清舉不知他說的是池淵還是截瀑,抑或是劍骨,靦腆地笑了笑:“比不得辜伯伯一身武道修為。”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辜應鴻道:“武道只是小道,既不增壽,也不壯神魂,還傷體魄,你專心於劍道,比什麽都強。”
“是,小子記住了。”蘇清舉乖巧地應著。
烏玄羽本也想跟著下去,忽然若有所感,來到懸崖邊往下探頭,心裡一動,縱身躍到涯下,蹲下去撿起一個桃木雕像,雕像一閃,出現一個老者的陰魂,正是看守城隍廟監牢的老雀頭。
“是你嗎?”
烏玄羽張了張嘴,神色不住地變幻著。
“先生真是一點沒變。”老雀頭微笑作揖。
烏玄羽神情恍惚,耳邊仿佛響起一個稚嫩的童音。
“先生先生,您是這座廟的神仙嗎?阿爹說,人們管您叫鴉神君……”
“你看得見我?”
“私塾的方先生說我有宿世慧識,可見鬼神。”
“教書匠也信神,這個世界真完蛋。”
“先生先生,您平時都一個人嗎?”
“不然呢?”
“那我沒事來找您說說話吧,他們都不願聽我說話。 www.uukanshu.net ”
“隨便你,記得帶點好吃的。”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對話,說完之後,他記得自己就把這個小鬼拋在腦後了。沒想到此後這小鬼隔三岔五地跑來找他說話,一說就說了幾十年。
“先生,我入學了,阿爹說我悟性比弟弟高,家中隻供得起我讀書,我看到弟弟偷偷哭了,我心裡很難受……”
“你這個傻書呆子,你阿爹是認為你除了讀書什麽也不會,不讀書長大了會餓死,你弟弟背著你們哭,這一點就比很多大人要強,可見他已比你懂事多了。更懂事的人,總是要多受些委屈的。”
“先生,我考過縣試了,考官嚴大人說我的文章有靈氣,說不定將來南國文山海書院會邀請我去訪學。”
“先生,我府試落榜了,主考官沈大人說我目無君賢、狂妄自大、違逆人倫,限我三年不得踏入考場……”
“才三年?”
“先生,我成婚了,她是我從小就喜歡的姑娘,下次我帶她來看你。”
“別來了,她看不見我,以為你對空氣說話,魔怔了。”
“先生,我有孩子了……”
“先生……”
人間如此渾濁,卻有一顆赤心永遠不變。
烏玄羽慢慢回過神來,喃喃地說道:“三年前你來廟中找我,我已然被封印,但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迫不得已時,可去梁府找辜應鴻。”
“先生是天下最好的神仙,最好最好的神仙。”老雀頭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就像他年輕時候重複了無數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