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盆狀山谷,螭江周邊本就多崇山峻嶺,這樣的山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蘇清舉從水府趕來的時候,烏玄羽正張開羽衣,攔截住那高高的浪頭上打下來的千鈞水球,“砰”的一聲響,羽衣攔截不住反衝回來,把烏玄羽等人掃飛開去,四散跌落。
恆彥高高立於浪頭之上,面目森然地俯瞰下來,目光最終鎖定住蘇清舉的本體:“我兒翻天蛟,就是死在你的手裡?”
不待蘇清舉答話,他抬一抬手,虛空中出現一個圓形狀的油綠色的法陣,一滴一滴渾濁的毒液在法陣上纏繞著,陣紋旋轉時,便射出漫天毒箭。
藍忘川變回本體,咆哮聲中,也出現個青白的法陣,擋住漫天的毒箭。
這個現象屬於妖族的本命神通,因通玄而與天地合,因與天地合而跨時空顯現陣紋,是刻在妖族血脈骨子裡的傳承之力。
“好個余孽,今日便讓玉璃蛟滅族!”
恆彥懷抱滿腔怒憤,身上形影跳躍著撲出去,撞碎了青白的法陣。漫天毒箭旋卷著凝成一束,改道向藍忘川激射而去。
藍忘川心中一涼,聽恆彥這話語裡的意思,玉璃蛟族已經不複存在了?父親當年把自己送出去,不是保留了本族香火余息?跟著感受到致死的危機,又陷入絕望之中。憑她化形境的修為,如何擋住化影境大妖的憤怒一擊?
“藍藍!”
關鍵時刻,柳天星怒吼一聲,奮不顧身地撲將過去。他明明也已滿身是傷,卻在此時此刻表現出比逃命時還要果決的勇毅。在這一刹那,他忽然間拋棄所有得失,他的視線鎖定著心愛女人的側臉,他的神魂卻陷在一種幽寂深邃的水潭裡,浸著潭水,仿佛沸騰的焰火終將冷卻熄滅;但烈火余燼之後,種入地裡,焉知不是另一重情感的發生?
理智與炙熱並存。
愛似乎並不再只是訴諸於口頭之上。
也在此刻,久違的頓悟之境豁然顯在胸懷,劍道與愛,難道只能分成兩個獨立的領域?難道不能一起進行?
愛也愛得,劍也修得,如此簡單而已。
咻!
在這一刻,柳天星幾與劍合而為一,劍的華光在他身上顯耀,如暗夜中驟然亮起的辰星。
但是毒箭凝成的光束被撞得破碎開來,化作漫天的毫無規則下落的毒雨,柳天星也被澆了個滿頭滿臉,哼也未哼就從天上摔落下去,掉在一處廢石堆裡,沒動靜了。
“天星!”
藍忘川即使是鐵石心腸,這會兒心肝也顫了一下。
“一個第三境劍修,一個第四境劍修,兩個化形小妖,就憑這點實力,天野盟也敢挑釁螭江水府?”
恆彥高高在上地俯瞰下來,“不知死活的東西,今日先殺爾等,再滅天野盟!”
“哦?”
黑蓮化身從天而降,形影與蘇清舉重疊,本體便緩緩睜開眼睛。
“盟主!”藍忘川激動地喊了一聲。
“你小子總算回來了。”烏玄羽松了口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
天上群蛟不知他們在喜悅、放松什麽,為了彰顯族長的話語的力量,紛紛顯出原身來,在山谷周圍上下翻騰,引來漫天雷雲,雷霆霹靂的聲響一陣陣響在山谷。
行雲布雨,本就是他們擅長的事情。
黑雲滾滾,狂風驟雨頃刻而至。
空氣裡的水元力逐級攀升,濃度直逼大江大河。
沐浴在此中的恆彥,狂笑著顯出真身來,與翻天蛟一樣,亦是綠麟三爪,但其鱗片更顯出一種深沉的暗色,他在空中一陣翻滾,忽而一個倒栽蔥直墜向蘇清舉。
“你方才神魂不屬,現下醒覺,想是要反抗了,看你第三境怎麽跟我鬥!”
恆彥被混元子招回,本就很不滿,才剛回到螭江上空,就發見了蘇清舉等人,於是不管不顧開始追殺,是以尚未與混元子照面,自然就不知道混元子是敗退而歸。
同是化影境,他的蛟龍之軀遠超翻天蛟,其軀直摜而下,龐大的肉眼可見的水元力被裹挾著呼嘯而下,形成倒垂的天河的虛影,沛然的妖力靈壓滿鎮全場,整個山谷頃刻間被下壓半尺,碎石土塊不堪重負地亂跳亂濺。
蘇清舉坐在地上,仿佛已被那沛然靈壓鎮得直不起腰、抬不起頭,但識念之中,心內虛空遺跡孤島在所有人、妖不可識見的層面從天而降,螭江水府的虛影也顯現在側,恆彥的靈壓被完全抵消。
他心裡一動,忽而駢指一勾,池淵乍然出鞘衝天而去,凌厲的劍氣頂出一蓬拱頂,倒垂而下的天河被從中貫穿,遠看就仿佛一道流星劃過虛空,不知多少數量水元力凝聚而成的天河就崩解開來。
恆彥大吃一驚,旋即妖識之中洞察到螭江水府的力量,不由得驚詫莫名。
蘇清舉站了起來。
看到蘇清舉站起來,恆彥心裡“咯噔”一跳,總覺著下一刻會發生什麽致命的事情,他毫不猶豫地倒返衝回高空,在漫天雷雲之中藏身,並持續吐出暗綠色的旋繞著雷絲的毒液團。
蘇清舉緩緩抬頭,向天空中的雷雲伸出左手一握:“鎮壓。”
嗡!
無形的力量顯出形狀來——肉眼可見的波紋泛開, 如往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巨石而泛起的漣漪。
神律!
是神律!
恆彥發現自己的身形被定住,心神巨震。能以神律鎮壓他的,只有比他神職更高的螭江水府主神。
混元子反水了?
他這樣想的時候,身上妖力半點也沒有保留,盡數地傾瀉而出。他不是單純的神職,他的妖力已達到化影境的層次,所以單單神律還沒有辦法真的擊敗他。
昂然的咆哮聲中,雷雲沸騰,一束一束的雷光從天而降,朝著蘇清舉劈頭蓋臉地打下去。這是他作為毒蛟一族族長的特權——可以借用同族的行雲之力。當此力道加持到一定程度,即可操控雷霆。
蘇清舉大笑著縱身而起,無形的波紋在他身後被裁剪成披風狀,暗夜仿佛是他的戰歌。池淵隨手從下往上一斬,跟著翻身下落,就好像個灑脫隨性的劍客看到小孩的玩具卡在樹枝間而隨手揮了一劍那種感覺。
下一刻,漫天的劍氣的氣華蜂擁而上,形成一個巨大的樹冠。
“第六式,四面狂歌。”
鳴響如潮,像是四面的海浪滾滾蕩蕩著演奏出狂放的樂句。
一個倏忽間,巨大樹冠已吞掉漫天的雷霆,繼而衝破雷雲,在恆彥呆滯的目光中吞沒了他的軀體。他那龐大的軀體在瞬間被無數劍氣絞成了漫天的血沫。
“劍修當如是……”
柳天星趴在地上,胸口卻沸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知道,他再也不會把蘇清舉當成小孩子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