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藝還沒丟吧?”老鐵匠對艾特問道。

　　艾特心領神會:“那是自然。”

　　父親去世後，艾特跟著霍雷修零零散散做了五年鐵匠活，幾乎貫穿整個少年時期，這鐵匠功夫也算是得心應手。

　　“來的路上，你們應該見過幾個衛兵，有兩個剛從我這回去。”老鐵匠平淡道，“說是領主急召一批匠人去城裡乾活。”

　　艾特若有所思，亞當斯卻開口問道:“去多久?”

　　“不好說，按衛兵的意思，快的話，這批要待半個多月。”

　　“那要是慢的話?”

　　老鐵匠端起煙杆嘬了兩口，搖了搖頭，沒有作答。

　　“但願能盡快結束吧。”艾特沉聲道，“活越少，事情越小。”

　　一陣沉默後，亞當斯恍然大悟般突然冒出來一句:

　　“不會要打仗了吧?”

　　“打仗?跟誰打啊。虧你還是酒館老板，亂說話是會出問題的，”老鐵匠起身走到艾特身邊，佝著背伏在板車邊緣，伸手捏了捏魯魯的臉，雲淡風輕道，“不過嘛，真有事也犯不著你們操心，天塌下來總有高個頂著。”

　　亞當斯望向老鐵匠，神色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麽，卻瞧見院門外方向，一對年輕人族女子並肩從小路另一頭走來。

　　二女衣著簡樸，其中一個高瘦圍裙女子隔著老遠揮手朝這邊喊道:

　　“你們兩個，怎麽一塊兒跑老爺子這來了?”

　　“羅西塔！”亞當斯立即換上一副輕松表情，朝對方小跑過去。

　　“停停停，一身子臭氣！一會趕緊回去洗洗乾淨。”

　　“這是?”亞當斯眨眨眼，看向旁邊素淨長裙的藍發少女，不太合身的長裙，裙擺幾乎掉到腳邊。

　　“這是露娜妹妹。怎麽樣，穿我的裙子好看吧?”羅西塔語氣輕快，瞄了眼幾步之外的艾特，小聲道，“得虧是讓我們家艾特碰到了，今天才知道，原來用變形術的魔法使並不是全都會連著衣服一起變出來的。”

　　剛說完，意識到不太合適，羅西塔捂住兩邊臉頰，不好意思地看向身旁少女。

　　“沒事的，我的確要謝謝你們。”少女微微頷首，看向二人，面露微笑。

　　亞當斯有點神經大條，並未留意到妻子的細微表情，接過話題道:

　　“好看好看，不過我覺得這件還是你穿著比較合適，為什麽不找幾件亞希爾的衣服試試?”

　　羅西塔捶了下亞當斯，嗔怪道:“妹妹的衣服我怎麽好自作主張。”

　　名為露娜的少女向二人簡單示意後，往前走進鐵匠小院。

　　板車邊，老鐵匠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不過很快又恢復正常，擺擺手說道:“你們年輕人聊，不用在意我這糟老頭子。”說完便抱起魯魯返身進屋。

　　少女來到艾特跟前，四目相對，柔聲道:“我叫露娜，謝謝你昨天救了我。”

　　“你好，我叫艾特，羅西塔應該跟你提過了。”艾特頓了頓，謹慎道，“昨天晚上我見你昏迷不醒，擅自把你帶回家裡，希望不要介意。”

　　“我很感謝你們的照顧，或者說，是善意。”

　　短暫沉默後，少女見對方關於昨夜的離奇偶遇沒有過多詢問的意思，便繼續道:

　　“我的確出了點麻煩，不過眼下還能自己處理，剛醒過來是準備去酒館找你道別的。”

　　“身體好些了嗎?我是想說，魔法使的事情我不太懂，你恢復好了?”

　　不知為何，聽聞此言，少女微微蹙眉，抬起白嫩手掌貼在艾特胸前。

　　一股清涼柔意於艾特胸口擴散，但很快，另一股無形波動透體而過，令艾特心頭短暫震顫。

　　“這是?”艾特疑惑道。

　　印象中，十多年前路過鎮裡的魔法使為其檢測魔法天賦時也是這般感覺，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少女收回手，沉聲道:

　　“沒什麽，既然我是‘魔法使’，作為回報，應該教你一些魔法。不過現在看來也許沒有必要。”

　　“啊喲！”遠處傳來一聲短促呼叫，亞當斯半斜縮著身子，臉色尷尬，羅西塔的手搭在其腰間，似乎是被她狠狠掐了一把。

　　視線越過少女單薄肩頭，艾特看了眼前方的年輕夫妻，接著對少女平靜道:

　　“很久以前我就被魔法使診斷為沒有天賦了，我們這些普通人大多如此。”

　　“一般意義上的‘魔法天賦’，大多數人都不具備，但同樣也有普通人依靠勤奮練習所能掌握的魔法。”

　　艾特靜靜聽著，眼前少女的神秘感似乎讓她的話變得更加可信。

　　“天賦一事，向來不能一言蔽之。”

　　“把魔法比作一條河流，其河床寬窄，流域長短，水位深淺，涓流緩急，水質優劣，乃至源頭淵遠開枝散葉，又或無根死水涸澤斷流。”

　　“你猜，那些魔法使為普通人檢測所謂的天賦，參考的是這裡邊的哪一條?”

　　艾特思考片刻，認真答道:

　　“不好說，如果非要給出答案的話，魔法使討論的元素親和能力，對應的應該是‘水源’。但按你的意思，真要說出哪一條能最終決定天賦，我覺得……可能哪一條都不是。”

　　“正是因為每一條都佔了，所以每一條都沒用。”少女碧綠眼眸覆上一層空靈，“那些向來喜歡天賦論的，他們眼裡用作評判的天賦標準，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天賦的本意。”

　　“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可能性無限，不該用有限的定式習慣，去固化、去斷言無限，真正的魔法也同樣遠不止如此。”

　　少女的話令艾特陷入沉思，反覆呢喃品味著“有限”、“無限”兩詞。

　　不該用有限去丈量無限嗎?

　　“你很聰明，或者說，有一定‘智慧’，所以我給你留了個禮物。”

　　艾特回想剛才那股透過身體的無形波動，說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但應該沒有惡意。

　　眼前這名十七八歲的人族少女，容貌算不上有多驚豔，卻散發著一種超出“高貴”所能形容的上位者氣息，並且這種感受在與之對視時顯得愈發強烈。

　　與他以往所見的任何一位魔法使都不同。

　　短暫愣神後，艾特擠出幾個字問道:

　　“你要走了嗎?”

　　少女輕輕點頭，凝視艾特說道:

　　“假若有一天你能走出自己的道路，這份禮物也許能成為一份額外選擇。在那之後，我們說不定還會再見。”

　　關於“禮物”，艾特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沒有向少女索問答案。

　　微風拂過，一股熟悉的魔法能量急速匯聚於鐵匠小院，這股能量散發的氣息一時間使周遭空氣也隨之凝滯。

　　緊接著，少女身旁空間如一簾透明水幕般波紋湧動。

　　“對了，昨天那個地方，”少女頓了頓，語調有些加重道，“以後不要去了。”

　　隨後，少女踏入其中，身形隨光幕同時隱沒不見。

　　傳送魔法?

　　這就是空間魔法的氣息麽。

　　艾特杵在原地，看著名為露娜的少女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

　　“沒了?”亞當斯快步走來，探出一隻手向前揮來揮去，滿臉驚奇。

　　羅西塔緊隨其後而至，讚歎道:

　　“這就是魔法使啊，露娜妹妹好厲害！”

　　“不是，怎麽人說沒就沒了，也不打個招呼?太不講禮貌了吧。”亞當斯忿忿道，轉向艾特，語氣似乎有點怪罪，“你也不留留人家。”

　　“人家露娜可是魔法使，魔法使大人做事用得著跟你交代嗎?”羅西塔打抱不平道。

　　“不就是魔法嘛，艾特也會一些，哎不對，我是想說，也許能交個朋友，多些交流，說不定她哪天心情好了讓艾特也跟著學個一招半式不是更好嗎?”

　　哪知話剛落地，羅西塔雙手叉腰，氣鼓鼓道:

　　“艾特都沒說什麽，你這麽替他考慮，我看是你自己想交朋友吧。”

　　“哪有！我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嗎，這種話你可不能亂講啊。”

　　“這麽喜歡交朋友，昨天不回家的事我都沒跟你算帳，還帶個小孩子回來?又是麻煩霍雷修老爺子又是麻煩艾特，人家露娜你就見了一面還惦記著麻煩人家教魔法，我看你自己就是個最大的麻煩！”

　　“感情不就是麻煩出來的嘛。”

　　亞當斯一陣無語，他一時半會想不明白是妻子不好對付，還是自己不會說話。

　　艾特回過神來，眼前這對年輕夫妻的小鬧劇令他感到一陣溫馨。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羅西塔，”艾特開口輕聲道，“露娜說，她很感謝你的照顧。”

　　剛剛還在和丈夫置氣的年輕妻子瞬間轉怒為喜，笑盈盈問道:

　　“還有嗎還有嗎?”

　　“你也看到了，這麽一小會能聊什麽，”艾特攤手道，“如果她願意說的話，醒過來時應該都會跟你說了。”

　　“也許她有很著急的事要去辦吧。”羅西塔自顧自說著，隨後又自嘲道:

　　“哎呀多大點事兒，犯不著她記著。”

　　“她不是還拿了件你喜歡的衣服嗎?”亞當斯小聲嘀咕道，對上羅西塔的目光，“呸呸”兩聲又悻悻然把剛說出的話給撤了回去。

　　“亞！當！斯！”

　　——就在羅西塔要發飆時，“吱呀”一聲，老鐵匠推門而出，臉色陰沉，十分不悅道:

　　“你倆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小兩口想鬥嘴回自己家鬥去。趕緊的，滾滾滾別煩我。”

　　眼看要招架不住的亞當斯向霍雷修投去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拉著媳婦牽著驢一屁溜兒離開鐵匠小院。

　　艾特倒是沒跟著一同離去。

　　實際上，自從露娜出現在這裡之後，他隱隱覺得霍雷修有話要跟他講。

　　不等老鐵匠開口，艾特自己去鍛爐旁搬了把椅子在院裡坐下。

　　老鐵匠掏出煙槍，點燃後叭了兩口，遞向艾特。 www.uukanshu.net

　　四目相接，那隻遍布老繭的手在空中懸了沒幾秒，艾特便默笑著接過煙槍送到嘴邊，動作嫻熟而自然。

　　老鐵匠拖過躺椅，以極慵懶的姿勢靠在躺椅上，掀開半截衣服露出較為白淨的肚子，拍著肚皮曬太陽。

　　悠哉半晌後，老鐵匠一隻手撐著腦袋，歪過頭看向艾特說道:

　　“你啊，還是這個樣子，領主召人那事也好，這個女人也好，事情來了從不知道拒絕。”

　　“還有亞當斯帶來的那小孩。”隔著幾縷煙霧，艾特補充道，神色輕松。

　　“但事情跟事情總歸不一樣。”

　　“你的事是必須做的。”

　　“亞當斯的事，不論結果，至少該去努力嘗試一番。”

　　“至於那個女孩……”艾特長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還是沒有把話說完。

　　“她有問題，”老鐵匠斬釘截鐵道，“甚至在一開始你就意識到過這一點，但還是把她帶回來了。”

　　“我是覺得，事情擺在眼前，不可見之不顧。”

　　老鐵匠翻身坐起，拿過艾特手中煙槍，用煙杆輕輕敲了下後者額頭，眯眼笑道:

　　“跟你父親一個樣，本身沒這口癮，還總喜歡裝自己會抽。”

　　“沒混出什麽名堂的半吊子冒險家的故事，小時候不讓我問，現在我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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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近晚，隨著附近勞作的小鎮居民陸續下工，金木鎮如同往常一般漸漸熱鬧起來。

　　這一日，一個不算太年輕的年輕人，簡單收拾了些行李，啟程走出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