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了很久。”
蕭翎說道。
“我知道。”
顧安淡淡道。
他抱著雷諾站起身。
“走吧,幫我個忙。幫我一起安葬他。”
原本應該已經睡著了的克萊爾突然闖了進來。
她看著眼前沒有任何生機躺在顧安懷裡的雷諾,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她用力掐著自己,沒有哭出聲。
“我會讓這一切結束的。”
路過她身邊時,顧安對她說道。
外面很冷,很黑。
黑漆漆的一片。
蕭翎拿出了之前從倉庫中找到的鏟子,跟顧安一起在地上挖著坑。
孤零零的蠟燭立在地上,燭光躍動著,燭淚一滴一滴流下,落在了地上。
這裡的泥土猶如被什麽浸透之後凍硬的一般,極難挖掘。
也不知道[詩安]種植植物的那些泥土是從哪裡來的。
兩人一同挖下了一個足以放下兩個雷諾大的洞。
顧安抱著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的雷諾,將他輕輕放進了土坑裡。
他拿著鐵鍬,一鏟一鏟將土堆上的土往下潑。
泥土正在一點一點掩蓋他存在的痕跡。
最後一捧土落下,這片土地上多出了一個小土堆。
“砰。”
一塊石板落在了顧安身邊。
顧安抬頭看,是方才離去的蕭翎。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來了一塊石板。
“你先回去吧。”
顧安說道。
蕭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些什麽,轉身離去。
顧安用雷諾他們世界的文字在那塊石板上寫了什麽,隨後將它立在了小土堆前。
他突然感到有些困倦。
顧安坐了下來,背靠著那塊石板。
他身上原本乾淨的襯衫沾染上了點點暗紅色。
他的外套早在房間時就已經脫掉了。
“現在安靜了,你還想聽故事麽?”
顧安自言自語道。
“原本早就可以講完的。”
顧安放在一旁吹滅了隨風搖曳著的燭台。
他緩緩講道:
【我們不愧是好朋友。
我悄悄向他做了一個手勢,那是我們之前定下的暗號。
食指輕輕點兩下心口。
意思是:走,出去玩。
這是在宮殿裡住的時候我們定下的暗號。
那時候盯著我們的侍衛太多了,每次想要出門都會被阻止。
我們兩個都是閑不住的人,於是定了一套暗號,按照暗號的內容接頭,偷偷溜出去玩。
林裝作不經意地咳嗽了兩聲。
這也是暗號。
意思是:星,即為滿天星花園見。
不過我們的計劃好像落空了。
因為為我安排的住所並不在宮殿內。
侍衛帶著我走的時候,他好像很生氣,在跟他身邊的一個老人家吵架。
他們用了魔法,我聽不見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然後我看著林的背後突然張開了一雙黑色的翅膀,他向我飛了過來,抱住我就跑。
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升到這麽高的地方。
他飛的太快了,我都有點呼吸不上來了。
林沒有帶我去那一片種滿滿天星的花園。
他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他說這是他小時候的秘密基地。
又是一片花海,我想,林是真的很喜歡花呀。
我不知道那些花叫什麽名字。
它們是一種憂鬱的藍色。
林說,他很喜歡這個地方。
原來林喜歡藍色啊。
真慚愧,做了他這麽久的朋友我居然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顏色。
我在背包裡找了許久,國王給的有一點傷害的武器都被收繳了。
整個偌大的背包裡只剩下一顆小小的藍色寶石。
我把那顆藍色的寶石送給了他。
他看起來好像更難過了。
林就應該開開心心的活著。
我不想看他這麽難過。
是不是因為我的存在,因為我是勇者,才會讓他這麽為難。
也是啊。
他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魔王,又是怎麽在滿是魔族的魔王城裡保護了我呢?
我也有點難過了。
我們兩個坐在一起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了。
“這個寶石曾經是我父王送給我母后的。”
我突然知道他難過的原因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母后去世的日子。
在我來魔王城之前,王國的大魔法師為我講解了魔界百年來的歷史。
當年魔族還沒有像現在這般強盛。
魔族的王后為了魔族的最後一點土地,答應了人族的不平等條約,自願成為了人質。
但是她不知道,那個時候她已經懷孕了。
小王子出生後跟王后一直待在一起。盡管如此,也不免受到欺負。
當時的魔王為了妻兒忍氣吞聲,在暗中不斷擴大著自己的勢力。
可是當他終於攻破人族邊界的時候。
他看到了,掛在城牆上的他的愛妻的屍體,還有被繩子捆著綁在旗杆上的小王子。
鮮紅的顏色滲透了王后脖子上垂著的藍色寶石。
他們棄城逃跑了,隻留下了一城無辜的百姓。
魔王徹底瘋了。
在培養出了一個能力可以媲美他的大將軍之後,他去找王后了。
隻留下了當時才七歲的小王子。
我不知道那些艱難的歲月林是怎麽過來的。
我覺得他好累呀。
原來傻的是我啊。
他是不是有的時候已經很難過了,還要對我笑著。
他應該很痛恨人族的。
我們害他失去了父親和母親。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但是好像。
從大家的視角來看,其實沒有人做錯。
我到底應該怎麽做啊。
如果我是真的勇者就好了。
媽媽,你如果聽到了我說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呢?
我應該怎麽做才能做到最好。
我突然有點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林。
他倒是主動找我搭話了。
“你的生日在什麽時候啊?”
“誒?”
我被他突然的提問搞得無所適從。
“四月一號。”
“啊,愚人節啊。”他突然發出一聲感慨。
“愚人節的話,你怎麽知道別人對你的祝福是真心的還是在騙你呢?”
“唔,這樣的話,只要把全部都當成真的不就好了嗎?
為什麽一定要辨認別人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有的時候其實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了。”
當個傻子其實也挺快樂的,我想。
“好像說的也對。”
我倆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要不要給他過生日,我現在也沒有什麽可以送給他的禮物,也沒有生日蛋糕。
實在不知道幹什麽了,我往地上倒了一點水就開始混泥土。
我玩著玩著,不知不覺就把那團泥土捏成了蛋糕的形狀。
“咦?你在幹什麽。”
林突然湊了過來。
我順手插了幾根草在上頭。
“給你做生日蛋糕。”
“嘖,這麽醜的蛋糕,我才不要呢。”
林說著,卻把那個“蛋糕”放到了自己身邊。
我看到他閉上了眼睛。
“你在幹嘛?”
“許願啊,笨蛋。”
許願啊。
“你許了什麽願望?”
我問道。
“你猜?”
“林和煙永遠做好朋友。”
“你怎麽知道!”
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
盡管是不是真心的,但是我希望他是這麽想的。
雖然,我們做不成永久的好朋友。
我跟他始終不是一個陣營的……】
“後來,躲過眾人的追捕過後,勇者跟魔王發現了人類國王的秘密,他們一起打敗了人類國王,聯手讓兩個陣營重歸於好。他們做了很久很久的好朋友。”
顧安合上了手中不存在的故事書。
“故事結束了,我也會結束這一切。”
寒風瑟瑟地吹著,吹動了他落在眼前的碎發。
“晚安,小朋友。”
顧安點燃了那個燭台,將它放在了小土堆的附近。
他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泥土,轉身離去。
只見那塊厚重的石板上寫著。
【至雷諾。】
【晚安,希望你的明天過的更好。】
【希望下次你可以擁有一個更好的結局。】
【你前面的路還很長。】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