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三十年前天下大亂，段王爺憑借聯姻等一系列舉措，從其他部族不斷獲取土地百姓，原本小小的部族壯大到如今這個地步，段王爺的手段不可謂不高明，而且，這些年來，其余部族紛爭不止，唯有鮮卑段氏從無內亂，段王爺也好，鮮卑段氏百姓也罷，都過著江湖傳聞那樣風花雪月的日子，所以，當瀚海帝國北伐的消息傳到都城令支之後，城中百姓沒有絲毫慌亂，因為他們相信那個帶領他們走到今天的人，景王，段嵐。

　　天下亂不亂與鮮卑段氏無關。

　　江湖亂不亂與鮮卑段氏也無關。

　　鮮卑段氏百姓相信，只要段王爺在，他們就可以繼續安安穩穩活著，琴棋書畫，詩酒花茶，由此可見，段王爺治理鮮卑段氏，深得民心。

　　輕徭薄賦是其一。

　　從上古時期便流傳下來的四成稅，到了鮮卑段氏，卻被段王爺硬生生改成了兩成。

　　選賢任能是其二。

　　鮮卑段氏起源於大鮮卑國中的一個小部族，除了段氏之外，沒有什麽寒門，豪門，更沒有傳承世家，因此，少了許多紛爭，再加上段王爺選拔人才不同於他人，以村子為一個小團體，每個村子舉薦相同數量的讀書人，如此，整個鮮卑段氏的官場風氣始終保持著一種積極向上的態勢，都是從各自村子裡挑選出來的讀書種子，誰不想為家鄉多做點貢獻，再說了，每個村子出來的讀書種子大致相當，誰敢惹誰的麻煩，誰敢官官相護，誰敢濫用職權，沒有了貪贓枉法，政令豈能不清明，政令清明，百姓豈能不風花雪月。

　　聯姻是其三。

　　段王爺斂財從不在自家百姓身上，而是通過聯姻，從其他部族獲取土地牛馬金銀等，僅是鮮卑八部之中，大半數的王后都是鮮卑段氏血脈，比如，慕容元真的王妃，宇文燿的王妃，除了王妃，鮮卑八部世子的妻妾大多數也都來自鮮卑段氏，沒辦法，誰讓段王爺主打的就是風花雪月，江湖公認，天下皆知，鮮卑段氏出美人兒，不娶個鮮卑段氏媳婦兒，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有本事，甚至，瀚海帝國，天衍帝國，西涼，巴蜀等地，世家豪門的宅院裡也能看到鮮卑段氏女子，不是段王爺的女兒，就是部族之中的美人。

　　隻憑這一手，短短三十年的時間，鮮卑段氏地盤便擴張了十倍有余，人口從之前的兩萬多，增加到如今的三十多萬，兵馬從兩千增加到三萬，這還是段王爺政令清明，輕徭薄賦導致的結果，若是段王爺極力增兵，恐怕鮮卑段氏能堆出如今兩倍數量的兵馬，只是，風花雪月慣了的段王爺怎麽會如此做，豈不是墜了自己的名聲。

　　鮮卑段氏除了都城令支，還有三座軍鎮，西邊與薊城相鄰的無終軍鎮，南邊扼守遼西走廊的孤竹軍鎮，北邊的安平軍鎮，各自駐軍五千，騎兵兩千，步兵三千，都城令支守軍一萬五，騎兵五千，步兵一萬。

　　這一日，駐扎在都城令支城外的五千騎兵正在集結待命，等到全軍集合完畢，這支鮮卑段氏最精銳的騎兵便開始悄悄北上，兩位世子也在其中。

　　都城令支號稱北地第一城，是無數江湖中人心目中的聖地。

　　江湖中人聚集都城令支，大多是衝著都城令支的名頭來的，既然來了都城令支，少不了要看一看鮮卑段氏美人，雖然天下十絕色之中沒有一人出自鮮卑段氏，但是這並不影響都城令支在江湖中眼中的地位，再說了，天下十絕色屬於掛在天上的明月，可望不可及，倒不如既能遠觀又能近看的鮮卑段氏美人，哪個仗劍江湖的兒郎能過得了情字這一關，但凡到此的江湖中人，又有哪個不掏空兜裡的銀子，哪怕只是離近一些，與美人促膝長談，也是心甘情願的。

　　都城西市，有十二樓，佳人，美酒，品茗，聽曲，手談，潑墨，歌舞，詩書，風花雪月，應有盡有，鮮卑段氏女子既有北地女子的豪邁灑脫，又有江南女子的溫婉賢良，兼具江南江北兩種風情，兩種大相徑庭的性情如何能融入到一個人的身體裡，這便是鮮卑段氏女子獨有的天性。

　　在外與人交涉，天性直率，從不拖拖拉拉，恩怨分明。

　　在家相夫教子，柔善溫和，從不頤指氣使，以身作則。

　　無論在哪，都是天底下少有的真性情。

　　只不過品性再好的女子也會被人說三道四，不過沒關系，鮮卑段氏女子心胸大得很，別說婦道人家的閑言碎語，就是自家人的埋怨不解也從不放在心上，如此這般的女子，哪個江湖兒郎不心生喜歡，哪個江湖兒郎不想娶個鮮卑段氏女子做媳婦兒。

　　這日，段王爺沒有在王府待著，而是在老管家的陪同下，來到了西市一座酒樓，兩人點了一桌子酒菜，對坐飲酒。

　　鮮卑段氏不產名酒，就像從來沒有出過絕色美人一樣，但是天下八大名酒，應有盡有。

　　“老李，你跟我有二十年了吧。”

　　老管家放下筷子，慢慢說道。

　　“王爺，再過一個年關，便整整二十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你我都已經半百了，恐怕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老管家看著神色淒涼的段王爺，急忙勸解道。

　　“王爺正值壯年，氣血鼎盛，一定可以活到百歲。”

　　段王爺端起酒杯，呵呵一笑。

　　“人到七十古來稀，何況百歲。”

　　段王爺一飲而盡，老管家跟著飲盡杯中酒，一滴不剩。

　　“老李，還記得你以前是軍中的神箭手，百步穿楊，箭無虛發，跟你一隊搶軍功，根本搶不過你。”

　　老管家給兩人斟滿酒，重新落座，夾起一筷子豆乾，細嚼慢咽。

　　看著老管家吃得津津有味，段王爺好奇問道。

　　“老李，你說你也沒有媳婦兒，也沒有能傳宗接代的兒子，一輩子孤零零一個人，為啥吃個飯都能這麽開心呢?”

　　老管家抹了抹嘴角，開口笑道。

　　“王爺，你是過來人，應該明白，同床異夢的媳婦兒不如青樓裡的女子，至於兒子嘛...”

　　段王爺繼續追問。

　　“兒子又如何?”

　　“若是個傻兒子嘛，我怕他被人欺負，若是個聰明伶俐的，我又擔心他一輩子勞心勞神，我可不是王爺，給不了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段王爺沒想到老管家油嘴滑舌，笑罵道。

　　“他娘的，跟我這陰陽怪氣。”

　　老管家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王爺，三位世子也算是享了半輩子的福，以後還能不能繼續享福就看他們自己了。”

　　段王爺聽完此話，舉起酒杯與老管家碰了一個。

　　“這話聽著還像句人話。”

　　老管家繼續斟酒，段王爺看著窗外都城的繁華景象，繼續說道。

　　“這輩子恐怕只能折騰到這個樣子了。”

　　老管家接過話茬。

　　“王爺，人力有窮盡，再說了，從來都是時勢造英雄，哪有英雄造時勢的，王爺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將鮮卑段氏壯大到如此規模，比三十年前繁盛十倍不止，可謂是功參造化，鮮卑段氏所有百姓都仰仗王爺風采，即便...”

　　段王爺擺手示意，打斷了老管家的話。

　　“有人生而為王，有人生而為奴，有人生在富貴家，有人生在落魄戶，命不同罷了，至於世人的說法，天底下的人不是總說我是個只會風花雪月的廢物王爺嘛?”

　　段王爺輕歎一聲。

　　“曾幾何時，我也有過仗劍江湖，遊山玩水，一輩子風花雪月的想法，不去管，不去看，不去聽，可是總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是掌管數萬兵馬，掌管數十萬百姓的王爺，我不能...”

　　段王爺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王爺，怎麽了?”

　　“沒勁，這天底下的事沒勁，這天底下的人也沒勁。”

　　也許是段王爺看到了鮮卑段氏的結局。

　　也許是段王爺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段王爺連續十幾杯酒下肚，醉意萌生，若是平時，酒桌上摸爬滾打數十年的人自然不會醉，除了第一次喝酒，與三五好友，大醉一場之外，這麽多年，段王爺酒桌之上一次也沒有喝醉過，可是今日，酒不醉人人自醉。

　　段王爺借著酒意，絮叨起自己這一生的光輝事跡。

　　三十年前，天下大亂。

　　中原十九州烽煙四起，到處都在打仗，鮮卑段氏風雨飄搖，猶如風暴之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可能被風暴吞沒，幸好的是，段王爺靠自己的手腕，硬生生從夾縫之中求得一線生機，等到瀚海帝國平定北疆，天下天平，鮮卑段氏便開始不斷交往周邊各部，壯大己身，直到鮮卑段氏終於有了立足之身，便是腳下這片土地，這座城池。

　　鮮卑段氏都城，令支，方圓五百裡之內，最大的城池，高三丈，厚三丈，長五裡，如此雄城，若是兵多將廣，可拒十萬雄兵。

　　一壇老酒見底，段王爺醉眼朦朧，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日頭偏西，午時已過，老管家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著段王爺酒醒，不去打擾，許是城外軍營中的騎兵開始了北上之路，段王爺悠悠然醒來，透過窗戶，向北而望，像是看到了城外北上的騎兵，那裡，有兩雙眼睛，也在不停地回頭眺望。

　　天底下的父親，有哪個不想讓自己孩子過上好日子的?

　　風花雪月又如何?

　　紈絝子弟又如何?

　　吃喝玩樂又如何?

　　只要孩子樂意，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只要不犯法，不去殺人放火，做那些下作的事情，當老子的雙手讚成，什麽刻苦努力，什麽勤奮好學，什麽認真做事，老子辛辛苦苦一輩子，撐起一片天，為的就是讓孩子少吃苦，最起碼吃苦是用來長記性的，而不是當飯吃的。

　　父親如此，孩子亦如此，天底下的孩子，有哪個不想讓自己父親過上好日子的，一家子團團圓圓，喝酒吃肉，吹牛打屁，暢談江湖趣聞，含飴弄孫，其樂融融。

　　景王段嵐愛護鮮卑段氏子民如同自家孩子，鮮卑段氏子民愛戴景王段嵐如同自家長輩，才有了如今都城令支的風花雪月，可是天底下總有一小撮人，喜歡無事生非，背後捅刀子，瀚海帝國天王季龍打著段王爺風花雪月的幌子，北伐鮮卑段氏，不到半年的時間，鮮卑段氏便會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親人，朋友，兄弟，知己，到那時，都城令支一切都會煙消雲散，再也沒有其樂融融的一家團圓，有的只是野狗爭食，烏鴉啼鳴。

　　段王爺收回視線，瞅了瞅酒樓四下雅致的擺件，詩詞書畫，先不去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單單那酒，便能看出酒樓老板多麽會做生意，天下名酒有八，酒樓日常隻供應兩三種名酒，若想將天下八大名酒喝個盡興，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根本喝不過來，再說了，一年半載之後，早就將前面的名酒滋味忘記掉了，能不再來?

　　酒樓之中，置有酒架，除了每日供應的天下名酒之外，還擺放著許多地方特色美酒，這些酒都是地方特產，味道獨特，喜歡某一種酒的人只有一小撮而已，所幸的是，種類繁多，樣式新穎，再加上盛酒的器具別具一格，極為精巧，用的都是上等的青瓷，白瓷，紅瓷，墨瓷，想不賣個好價錢都難，只不過這些都是段王爺最開始玩出來的花樣，幾經周折，才傳到了各大酒樓客棧之中，按照段王爺的話說，咱們鮮卑段氏百姓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舒服自在。

　　如何活得舒服自在?

　　當然不能從老百姓身上摳銀子，得想辦法從外來的江湖中人身上摳銀子，當然了，一不能搶，二不能偷，三不能騙，犯法的事情絕對不能做，若是做了，恐怕以後再也沒有江湖中人來都城令支了，長此以往，百姓只會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搶不了外人的，就會搶自己人的。

　　偷不了外人的，就會偷自己人的。

　　騙不了外人的，就會騙自己人的。

　　稍稍一想，都會覺得可怕，若是全城百姓都如此的話，都城令支可就真成了酆都鬼城了，於是，在段王爺的奇思妙想之下，鮮卑段氏首開先河，風花雪月，北地城池一絕，即便是如今的瀚海帝都各大酒樓之中的許多特色也都是從鮮卑段氏都城學去的。

　　江湖人喜歡什麽，都城令支便有什麽。

　　江湖人想要什麽，都城令支便有什麽。

　　江湖人圖個什麽，都城令支便有什麽。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應有盡有，再經過文人雅士精挑細選，往酒樓客棧裡一擺，景致便有了。

　　八絕製藝，當然少不了美人，所謂綠葉配紅花，八絕不過是用來襯托美人的綠葉罷了，段王爺大手一揮，將鮮卑段氏美人嫁到了天南海北，自己的親生女兒，首當其衝，天衍帝國世家豪門之中，就有五個段王爺的親生女兒，於是，江湖上就有了一個說法，鮮卑段氏美人遍天下。

　　鮮卑段氏女子不怕遠嫁，遠嫁之後便能給娘家人帶來多多益處。

　　江南的綾羅綢緞。

　　巴蜀的名酒名茶。

　　西涼的香料。

　　鮮卑的戰馬。

　　有了段王爺做先例，那些想掙銀子的商販學起來也快，白天做生意，晚上學製藝，大字不識幾個的粗鄙漢子，愣是將八絕基礎學了個七七八八，然後，便開始臨場發揮。

　　沒有銀子買真跡，那就買高仿。

　　沒有銀子買瓶瓶罐罐，那就買瞧得上眼的。

　　沒有樓閣殿宇，那就建新的。

　　沒有懂八絕的女子， 便手把手教她們。

　　...

　　如此這般，潛移默化，這一變便是三十年，都城令支改天換地。

　　別看如今令支城中富甲一方的商賈比比皆是，其實這些人就是三十年前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小商小販，若不是段王爺帶著他們一起發家致富，興許這會兒還是個在地攤上磨日子的摳腳大漢，別看大街上的女子多是風情萬種，八絕製藝就像玩一樣，還兼具江南江北兩種女子風情，其實三十年前與其他部族的女子一樣。

　　哪懂得什麽隸篆行楷。

　　哪懂得什麽酒道，茶道。

　　哪懂得什麽錦瑟無端五十弦。

　　幸運的是，他們跟對了人，江湖傳聞如何，他們不去管，天下風評如何，他們也不去管，可要是有人敢當著他們的面欺辱段王爺，那就是老虎頭上拔毛，活得不耐煩了，去過都城令支的人隻說段王爺如何風流瀟灑，如何風花雪月，從來沒有人敢在都城令支說段王爺的不是，恐怕也只有那些沒去過都城令支的人才會背地裡說三道四，狠狠地糟踐人。

　　瀚海帝國北伐還有半年時間，雖然鮮卑段氏在瀚海帝國眼中就像老虎眼裡的一隻兔子而已，瀚海帝國隻想拿它打打牙祭，但是這隻兔子發起狠來，也敢衝到老虎身上，咬上一口，你讓我死，我也不讓你好受，兔子急了也咬人。

　　段王爺扯了扯嘴角，看著老管家，說道。

　　“老李，多少年沒有彎弓搭箭了?如今有沒有生疏?”

　　老管家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該走的已經走了，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