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正廳。

　　張山和六叔靜靜靠在牆壁坐著，張二伯滿臉焦急地來回奔走，時不時自言自語:“我的兒啊！廣柱才二十多的年紀，正是給咱家出力的時候，你若沒了，今後誰能養活我這老頭子……”

　　張山不知怎的，許是被二伯吵得心煩，一甩從前的伏低姿態，閉著眼皮斥去:“行了二伯！你這樣來回走也不是個辦法，等那陸小兄弟回來，不就都知道了麽！”

　　張二伯一聽這話，雖不氣卻更急了，晃起腦袋叫著:“對，對！陸小兄弟，陸小兄弟！你要是沒了，還有誰能幫我找到廣柱啊……”

　　張山臉色一黑，再也不理會什麽了。

　　身邊的六叔撓了撓後頸，忽而又晃了晃身子，挪動座榻，卻還是坐不安穩，索性把外層的衣領扯了下來，急促地喘息一口一口的大氣。

　　張山有些不解:“六叔，你是怎麽?”

　　張六叔擦了下額頭，反問他:“小山，你不覺得……咱們屋子裡，比剛才要熱了嗎?”

　　張山一聽，這才發現自己的背後、腋下已不知覺間被汗水浸了濕，他剛才一直悶頭盤算著後半夜該如何熬過，竟全然沒察覺屋中突兀的變化。

　　他抬頭一看，二伯也如六叔這樣，走動中解開了衣領外罩，試圖緩解一番這種極不正常的熱意。

　　對面，老道師徒倆衣物單薄，並無他們感受的這樣明顯，但小道童還是忍不住開口問起來:“師父，您常常教導我:‘人生事態萬千，有變則是有恙’，現在屋內有些反常，會不會是……”

　　老道士原本在閉目養神，被小兒一叫醒，忽地一拍大腿，皺起了眉驚叫道:“不好，忘了這茬！”

　　他這一番話頓時引得屋內人人皆驚，一個個悉數扶牆而起，吵嚷不已。

　　“道爺都說不好了！那可真是不好了啊！”

　　“啊啊——”

　　“道爺，道爺！發生什麽事了啊?”

　　老道士收緊目光，未作回答，只是起身貼到了大門邊，沿著門縫向外觀去。

　　良久，他才緩緩回過頭，端視著有些驚惶的眾人，撫須寬慰道:“你們不必多想，本道方才瞧了一眼，大概是院外的火把摔在地上，才引起個不大的火勢……眼下只需貧道一人出去處理，就能很快了結此事了。”

　　張家三人聽見老道士的言語，這才紛紛消停下來。

　　敢情屋內溫度的反常，卻只是因為外面起了火麽！

　　“道爺前去的話，需不需要幫手?小的雖沒別的本事，但撲滅個把火勢還是十拿九穩的！”

　　張山不敢再浪費更多辦事錢財，當即自告奮勇。

　　“呵呵……這就不必了！”

　　老道士卻一張老臉板得格外嚴峻，不給張山說話的機會，他在門邊緩緩弓下身子，踮著腳回到小道童身側，一張老手按在小童肩頭，平靜開口:“呵，我一想到那陸姓小友，雖然其短短的幾個照面令為師不知說什麽好，甚至還罵了為師好多……卻偏偏有一句話點醒了我啊……”

　　“他說的是什麽來著……‘像你這樣不辭辛苦修煉求道之人，難道畢生所圖的就是龜縮在這肮髒的陋室裡麽’?”

　　“哎，不知怎的，當時的我明明未曾在意，可……”

　　老道士若有所思，歎息著道:“可到了現在，我卻直感到一股豪情快衝到千裡之外了！真是奇哉！”

　　老道士說完此話，頓時目泛神光一般，挺起胸膛轉身回去，朝大門口一步步邁動。

　　小道童已然明白了什麽，也明白門外將來的會是何方神聖，一雙稚眼不禁瞪得老大。

　　“等為師回來，就繼續帶你遊歷四方，走遍這大荒四海……你可要等好了哦。”

　　“我……”

　　小道童支支吾吾，眼中一下子綻出點點淚花子。

　　“嘿嘿。”

　　老道士不等小家夥的答覆，他來到門口，轉過頭，向張家等人叮囑道:“替本道照顧好他……”

　　說罷，他便負手將背後的桃木劍一把提起，再度展現了番令人眼花繚亂的劍花，接著又撫了一把花白的長須，悍然破門而出。

　　噗通！

　　“師——父！”

　　小道童這才感覺到肩膀一松，忍也不忍就要追逐出去。

　　“小道爺您這是幹什麽喲！”

　　張山眼力機警，當即上前攔堵住他。

　　……

　　老道士才剛出門沒多久，祠堂西廂房的門便“嗤”的一聲脆響，一道少年身影迅猛撞了進來。

　　陸患冒著縷縷寒風衝進來，還沒等屋內的大夥反應什麽，就舞動雙臂，高聲疾呼:“快走，大夥不要留在這裡！燈籠頭就要殺過來了——”

　　他才喊出一半，就差點與一人結結實實撞個滿懷！側頭一看，竟是緊挨著這面牆壁的張二伯。

　　張二伯一見他回來了，立馬急衝衝問道:“小兄弟，我兒怎麽樣了……咦，難不成他?”

　　可陸患眼下沒空向老漢答覆，直接向眾人高呼:“你們難道沒聽見麽?那燈籠頭——馬上就要來了！”

　　“什麽！”

　　張家人剛平靜下來沒多久，這一次真切聽他說到“燈籠頭”三字後，當場如遭雷擊。

　　“那，那燈籠頭，就在外邊?”

　　“怎麽會來得這麽快！”

　　“……道爺不是說起火而已麽?是不是小兄弟你弄錯了——”

　　砰！

　　張山還沒把話說完，就聽到大門處一聲驚人的爆響，一把斷了半截的桃木劍直直插入門中，裂開的劍身直指眾人所在，斷面處更是拉下了鮮紅的血絲。

　　門外的田野大地，已然在有節奏地震顫了。

　　門外一重又一重的火光，已經快要烤得人們汗淚交加。

　　門外……

　　嗵嗵，嗵嗵——

　　屋內，只剩下短暫消逝的寂靜。

　　……

　　“這……”

　　“怎麽可能啊！”

　　張山費力睜開眼皮，目光送向門口，才看一眼，就抱頭驚叫起來。

　　他此刻連想都不敢想——剛才還好端端、被他們視若神明的老道士，竟才一個照面就慘遭了不幸?

　　“咱們……快……”

　　“不要，要不……”

　　張山已經愣在原地，說出不清不楚的話。

　　呼——呼——

　　不消眨眼的功夫，廳內的溫度再次急劇上升，門口更是火光熊熊，一條高不見頂的龐大身影現出了來，隨著它一點點逼近，門牆大片的磚瓦紛紛迸裂塌落，劈裡啪啦地砸個不停。

　　陸患雖早已看過此般大物了，只不過此時他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均在頃刻之間變得歪歪扭扭、左右顛倒，一個也不似常形。

　　他知道，這應是空氣被高溫火焰灼燒後，周邊物體所投射來的扭曲景象。

　　而在團團扭曲怪狀的景象中，唯獨那燈籠頭的身影依舊巋然不催，步步逼來。

　　“你們，好自為之……”

　　陸患本欲就此逃向祠堂外的，可他都已挪動起步子，雙腿卻沒來由地不聽使喚了！

　　就好似被巨大壓力生生給封了住。

　　他不禁冒起一頭冷汗。

　　……

　　啪！

　　啪！

　　火苗如爆豆一般劈啪竄了進來，把大門和牆壁洞穿，傾瀉般地轟擊在祠堂的各個地方。

　　牆壁，旁門，地面，天花板，到處充斥著火星子，它們貪婪地蠶食本就破爛的舊物，再留下一片片黑灰黑屑作為汙穢，還更要掏盡、撕盡祠堂中的一切一切。

　　陸患捂緊了鼻子，艱難呼吸幾口嗆人的空氣後，才驀然發現:這老祠堂，已徹底成了一間腐朽的廢墟。

　　砰——

　　原本厚實的大木門，應聲崩塌。

　　陸患眼睜睜看著，不知覺間，一絲稀奇的涼氣梗入喉頭。

　　燈籠頭，進來了！

　　那是紅光乍現的一雙巨目，從煙塵中隱約浮現，它們自上而下地遊移，越來越大，越來越凶芒撲朔。

　　轟——

　　又過一瞬，它一雙漆黑的前足便搭在了門牆兩邊，輕輕一拱，左右門牆生生裂開，而它的身後，還有嚎啕的野火不盡吹滾。 www.uukanshu.net

　　黑風、冷風都帶著重重的火星子，撕咬起祠堂中的一切事與物。

　　後方，張二伯一見此等凶象，瞬即癱倒在了地，連哭和喘都不再清切:“見，見不到……我家廣柱，老夫死不瞑目啊！”

　　“不瞑目?你們倒是走啊！跑啊！”

　　陸患喘起了沉沉的粗氣，扯開了脖子狂呼亂喊。

　　此刻他不明白的是——誠然自己的腿腳有恙，逃不出燈籠頭的鎮壓也就罷了;可這幫人，這幫張家的三個身體健全之輩，卻怎麽變得比他還要遲滯了?

　　真是可惡，可悲！

　　他回過頭，看到張六叔緊盤著打顫的腿，放空了雙眼呆坐地上，枯瘦的雙手搭成一團，嘰裡咕嚕像是在念什麽經文，更像是胡言亂語，身下的地板已流出了大灘的泛黃水漬。

　　張山則跪在了牆邊，腦袋一遍又一遍地撞擊牆皮，一把血一把淚地大吼:“孩兒張山不肖，空有一腔熱血，非但帶不好大家，還讓全村人遭難了！是我不肖，是我不肖啊——”

　　“……你們！”

　　張家的三人不再理會他的言辭舉動了，各忙各的後事，各忙各的無謂徒勞。

　　“呵呵……”

　　陸患心裡也不知怎的，在見到這些人肝膽俱裂之後，自己也仿佛一下子沒了任何勁頭。

　　是啊，真到了臨死之際，這些張家的人好歹還有個親戚作伴，還有家人一同作鬼，而我自己呢?

　　——我自己從來就只是一個人啊！

　　孤零零的一個，來時是一個，去時，也大抵分不出另外一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