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漸起,刮來洶湧的寒意。
劉備衣襟單薄,蜷縮著身子向上首施禮:
“備一生蹉跌潦倒,幸得景升兄收留,此再造之恩也。”
劉表一臉倦容,艱難地擠出一點笑意:
“玄德,你上前來。”
劉備踏上階梯,侍立左右,頗顯英姿。
侍衛捧著一件大氅,畢恭畢敬地送到劉表跟前。
劉表伸出蒼邁的手,艱難地提起來,劉琦要上前幫忙,被凜銳的一眼嚇退了。
“天氣涼了,玄德要多穿一點別染上了風寒。新野缺什麽,盡管跟老夫提。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給老夫來信。”
“神州倒懸,英雄喋血,家書抵萬金。老夫六十耳順,沒多少年歲可活了,一天天在襄陽城盼著,能和玄德把酒言歡。今天玄德要離開,老夫真有點舍不得。”
劉表奮力一展大氅,給躬身的劉備披上,大起知己之感。
“景升兄大恩如此高厚,備唯有戮力以報。”
劉備珍視地緊了緊大氅,拱拱手向劉表辭行。
“爹,我送皇叔出城。”劉琦自告奮勇道。
“好好替為父送玄德一程。”劉表疲憊地揮了揮手。
“謹遵父命。”
劉琦得了令箭,立即為皇叔鞍前馬後籌備,一行共計三十余騎。
他們披堅執銳,目光如刀,以陣法之勢拱衛中間的馬車。
襄陽人煙阜盛,街上熙熙攘攘,魚龍混雜。
劉備不敢怠慢,躲進馬車裡,不動聲色解下大氅交給劉琦,重新換上了一件自己的。
“子雲英達,朗心獨見。公子有什麽委決不下的地方,盡管向他請教,萬萬不可莽撞行事。”
劉琦慷慨地點頭,捧著大氅心情沉重道:
“皇叔放心,我在襄陽城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反倒是皇叔您,恐怕要遭遇圍追堵截,生死一線。”
劉備臉龐沉毅,出言撫慰:
“景升兄對我肝膽相照,若能借此機會,讓他明白誰是荊州的佞臣賊子,我死也值了。”
劉琦心中大慟,慘嚎著喊了一聲道:“皇叔!”
轉瞬間,他已是淚濕袍襟,語無倫次地說著感恩的話。
“公子,城外的事交給在下,城內的事便拜托您和子雲了。”
劉備意態堅決,沒有一步退縮。
等到馬車拐過街角,張飛掀開簾子探進來一把抓住劉琦督促道:
“公子速走,別叫盯梢的細作警覺了!”
劉琦回眸望了劉備一眼,刀子剜心般難過:
“皇叔保重!”
劉備抱拳告別,馬車裡換上了劉琦的替身。
“冥冥上天,實鑒備心!”
三十余騎轟轟出城,惹來無數的注視。
徐庶從容握緊韁繩,向馬車內的劉備匯報道:
“主公,襄陽城牆上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真讓子雲料到了,蔡瑁很可能封禁城池。劉琦公子要是跟著出城,怕是很難回去。”
劉備忽然想到賴雄“少穿衣向明公借大氅”的謀劃,身體兀自打了個寒噤。
神謀鬼算少年郎是也!
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大氅,將成為蔡瑁不臣最有力的罪證。
“子雲勝天半子,我等不能讓他失望,是時候殺個痛快了。我等鬧出的動靜越大,對襄陽越有利。”
劉備恢復泰然,待馬車行駛到官道,他驀地吩咐道:
“國家危難,荊州不穩,決不能縮首襄陽,豎起我漢家大旗。”
張飛抬頭望了望天,蒼穹刮來一陣又一陣朔風,虯結的肌肉緊繃著。
劉備和“劉琦”依依惜別,將馬車留了下來,策馬奔向渡口的方向。
恢宏的“漢”字大旗隨風颯颯,三十余騎目光沉定,都帶著決死的意志。
馬蹄獵獵,如踏著浩然的雷霆。
荊楚大地上,將掀起血雨腥風。
“嗚嗚嗚——”
蒼茫的軍號聲,以強勢的姿態,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回蕩在每一名騎卒的耳畔。
氣氛頓時肅穆凝重,凌冽的煞氣、如雷的腳步聲滾滾震撼。
“來得好!漢水染血,荊土埋骨,我們兄弟再也不能沉寂下去了。翼德,一切拜托了!”
劉備雄渾的聲音中,透著肅殺的氣息。
“大哥,跟緊俺,俺要衝了!”
張飛一抖韁繩,如山嶽一般的身影衝奔而出,洪鍾似的咆哮在天宇中大響,體內氣血澎湃如滔滔的大河。
無可匹敵的戰意籠罩下來,強橫的氣勢直貫敵陣。
伴隨著金戈森森的碰撞,一道璀璨的利芒閃過,無數荊州士卒失去重心倒飛而出。
他們倉促地列陣,試圖阻擋劉備軍的突圍,被張飛殺了一個措手不及。
轟隆數聲墜地巨響,血霧分離飄灑在半空中。
士卒的屍骸、沉甸甸的盾牌,震起一地的塵埃。
痛苦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連成淒厲的一片。
“身是燕人張翼德也,誰來與我共決死?”
張飛夾緊馬腹,借助衝陣之勢,凝聚無匹的戰意。
丈八蛇矛向敵軍無差別地轟去,掃出一片空白。
“一群鼠輩,張牙舞爪嚇唬誰!”
戰馬馱著張飛,風馳電掣,卷起聲勢駭人的氣浪。
荊州兵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震得倒退數步,互相踩踏到一起。
張飛毫不停頓,衝陣一氣呵成,丈八蛇矛逼溢出神魔之怒,殺得敵軍無法抵擋。
“駕!”
劉備催馬急行,大袖狂擺。簌簌的箭鏃,烏泱泱地籠天蓋地,扎入身後的馬蹄印中。
“別讓劉大耳跑了!”
蔡瑁歇斯底裡,www.uukanshu.net 將士卒的魂靈呼喚回來。他們握緊手中的兵器,哇哇大叫著向前追去。
四方兵馬共計五千人亂成一團,而後朝著一個方向追逐,氣如山奔海立。
張飛酣暢淋漓地廝殺一通,威勢霸道絕倫,怒嘯著貫出敵陣。
三十余騎毫發無損地脫離,奔赴檀溪方向。
蔡瑁率千騎追擊,拚命地打馬,雙眸噴出火焰來。
五千人圍追幾十騎,要是讓他們跑了,荊州上將軍顏面何存。
追逐間,蔡瑁的兵馬越來越少,戰馬都喘著粗氣。
劉備軍的三十余騎,一舉越過檀溪的浮橋,緩緩停在對岸。
蔡瑁心神凜然,勒馬停駐,雙方人馬隔岸相視,氣氛劍拔弩張。
“皇叔,你逃得好快啊。聽聞你遭宗賊伏擊,我身為荊州上將,特地前來護衛。”蔡瑁斜瞟對岸一眼,語態傲然。
漢水上還有張允的水師,劉備插翅難逃。
“有勞上將軍了。”
劉備朗聲回應,從容不迫地策馬離開。
待到三十余騎消失在視野中,蔡瑁心中掙扎著下達了軍令:
“追!”
上百騎剛踏過浮橋,天地間傳來一聲重鼓。
鐵騎咆哮,簇擁出一位白袍白甲的將軍,龍膽槍凌厲的氣勢直逼檀溪。
大地上爆發出一股毀天滅地的狂瀾,天地間只剩下了蔡瑁親兵的慘叫聲。
“常山趙子龍奉命除剿宗賊,過橋者死!”
蔡瑁肝膽欲裂,發出嗜血的怒吼:
“劉大耳,我誓殺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