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火紅的太陽自東邊緩緩爬起,放眼望去,四周山地成了光禿禿一片,空氣中彌漫著焦胡之味。
一頭頭燒焦了的動物屍體散落山間,散發出奇異氣味。
山坡背面,碩大的滾石被推至陣地前方,嚴陣以待來犯建奴。
陣列最前方,左夢庚捂著略微發紅的臉頰,眼眸中帶起幾分慍色。
這女人下手沒輕沒重,竟敢當眾扇自己巴掌,若不是看著她是女流之輩且曹變蛟在此,他早就叫人將其拿下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一瞥,將目光落往曹變蛟等人方向。
覺察到左夢庚的窺探,王宇眸子一冷,輕咬銀牙隔空再度扇了一巴掌。
好得很,好得很。
等戰事結束,看我怎麽收拾你。
心中暗自腹誹幾句,左夢庚再度將視線拉回,移動到前方。
忽然,趙虎指著前方疑惑說道:“哎,你看那些家夥在下邊又唱又跳,就跟發瘋了一樣,好生奇怪。”
眾人低頭看去,果然就見一個建奴圍攏一團手拉著手,又唱又跳,就好似在進行某種遠古的禮節一般。
瘋驢子不耐煩地擺擺手:“管他們幹啥呢,老子就不信他們還能刀槍不入。”
郝搖旗跟著附和道:“老子手中的這把大刀早就想喝喝血,正巧今日就讓這些塞外蠻夷嘗嘗他爺爺的厲害。”
聞言,眾人七嘴八舌對準下邊建奴一通議論。
山腳。
建奴士兵圍攏一團,目光虔誠,聆聽著一人高聲朗聲道:“偉大的海冬青神啊,請你賜予你最虔誠的信徒勇氣與力量吧,讓他們無所無懼,將獵物斬落馬下;讓他們不再畏懼死亡,做真正敢於翱翔的海冬青!”
“必勝...必勝,必勝!!”眾建奴聽聞,漲紅了臉紛紛揮舞拳頭咆哮道。
下一霎,一批人一步邁出,行至鐵鍋前方。
在那裡幾名軍官模樣的人站立於此,其中一人抓起一塊帶著血絲的肉,喝道:“都給老子過來排好隊,吃完這頓飯,黃泉路上餓不著。”
聞言,第一批攻坡的建奴軍士行至軍官身前,一把搶過肉食大口啃食起來。
第一批進攻的人,十有八九都得陣亡,因此這餐飯大抵就是他們的斷頭飯。
酒足飯飽,一人抹了把嘴大笑著說道:“諸位兄弟,老子先走一步了!”
說著大笑著就走到山腳處站定。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的建奴士兵排好隊列,呈現出攻擊姿態。
“將軍,咱們手中就兩千人馬,難道真的不和杜度商議一番麽?”一名副將瞥了眼山路,帶著幾絲擔憂出聲提醒道。
阿濟格冷著臉擺手道:“我兩千建州勇士對付些許漢狗,何須再叫援軍。”
在他看來山上的明軍絕對不過兩千之眾,哪裡是自己的對手。至於杜度,就讓他在正面與明軍好生牽扯就是。
一念及此,阿濟格拔出佩刀,指著山坡嘶吼道:“先登山頭者,賞百金,牛羊五十頭!”
“殺!!!”
“殺啊...”
“嗚嗚嗚...”
聽得指揮,眾多建奴面容猙獰,紅著眼發出各自怪叫往山上衝來。
來了。
左夢庚目光死死盯著山下衝鋒建奴,連連吸氣平複緊張心緒。
“馬成,馬成...”
“到!”一名身背箭袋的青年快步行至左夢庚身側,恭聲回道:“總旗馬成向您報到。”
“你過來。”
左夢庚將其帶到一處視野開闊位置,吩咐道:“看見下邊那些個穿官服的建奴了麽?等下你就帶著人,四處專門給我擊殺那些穿官服的建奴。”
馬成明媚一笑:“您就瞧好吧。”
左夢庚點了點頭,再度返回指揮前方。
“鳥銃手待敵軍進入射程,先是三輪齊射隨後以十人為一組分散狙擊,其余人等皆在正面跟隨本將殺敵。”
“是!”眾軍士重重一喝,沉聲回道。
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左夢庚重重揮手:“第一隊放!”
“第一隊放!”
軍官重複道。
“砰砰砰...”
根根冰冷的槍管噴吐火舌,發射出鉛彈形成密不透風火力網,直撲山下敵軍。
彈丸嵌入建奴身體,疼得他們發出淒厲慘叫,一個踉蹌滾入山下慘死地上。
“第一小隊,裝彈,第二小隊放!”
“第一小隊...”
“砰砰砰...”
一圈圈白煙籠罩山間,山下建奴再度傳來淒厲慘叫。
“第三小隊...”
看著山下的殘肢斷腿,左夢庚心中撲通撲通狂跳,因為緊張,一張臉憋得漲紅,就連身子都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這就是火槍的魅力。
這就是熱兵器產生後,對於整個戰爭發展方向的改變。
個人的勇武將不再是一場戰爭的主導因素。
望著這場景,左夢庚想起了一戰時馬克沁機槍問世之後,英法聯軍強衝馬克沁機槍陣地。
隻一天就陣亡了六萬多人。
如今一個個建奴集群似的自山下衝鋒,倒有一種排隊槍斃的感覺。
三輪齊射之下,第一輪衝鋒的建奴損傷大半,到處都是將死未死的建奴發出痛苦哀嚎。
“將軍,我總算是知曉為何你要大力發展鳥銃手了。”吞咽了一口唾沫,瘋驢子指著下方慘狀顫顫巍巍說道:“照這般打下去,就是來再多的建奴也無濟於事。”
左夢庚擺了擺手:“那是因為咱們佔據地形優勢方才有此效果,若是在平原上沒有長矛兵的保護,鳥銃手也只是別人案板上的肉。”
“而且這鳥銃質量也不是很好,打不了多少下就得報廢。”
聞言,其余幾人若有所思,握緊手中鋼刀,靜靜等候僅存的建奴繼續衝鋒。
火銃聲一停,剩下建奴立刻探出頭,發瘋似地自山下往山上衝鋒。幾番衝鋒下,總算是有人行至上方階梯處。
那是一張極為稚嫩的臉,甚至比左夢庚還要年輕些。
只是他上一秒還在幻想搶得頭功,下一秒卻是被瘋驢子一槍穿透胸躺,將其挑落山間,猩紅的血液淋了下方建奴一臉。
血液的刺激非但沒有讓這些建奴恐懼,反倒是激發了他們心中凶性。
幾個建奴揮舞手中鋼刀,紅著眼嘶吼著就拚命往上衝鋒。
左夢庚心中也來了狠勁,大吼一聲重重砍在一名建奴脖頸,那人五官扭曲成一團,發出痛苦慘叫。
沒有絲毫猶豫,他重重一腳竄在那人胸口,將其踹落山間。與此同時,建奴源源不斷自山腳湧上,黑壓壓一片煞是嚇人。
一刀砍死一名建奴後,左夢庚紅著臉, 朝身後嘶吼道:“郭老四,給我把山下這些畜生都給壓下去!
郭魁聽得呼喊,迅速整合了百來名火銃兵,對準山下就是一通齊射。
“砰砰砰...”
戰鬥持續了兩個多時辰,負責衝鋒的建奴死傷大半,剩余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畏畏縮縮往身後退去。
阿濟格冷臉掃了眼往後退的軍士,派出督戰隊接連砍了四五個逃兵,方才止住頹勢。
緊接著,山下建奴重整旗鼓對準山上繼續衝鋒起來。
左夢庚吞咽一口口水,大聲咆哮道:“郭老四!”
“將軍,槍管發熱了,打不了!”郭老四哭喪著臉回道。
下一霎,有人解下褲腰帶,對準槍管降溫。
“滋滋滋...”
熱尿剛一接觸到槍管,瞬間冒出熱氣發出奇異響動。
“漢狗的鳥銃不靈了,漢狗的鳥銃不靈了!!”槍聲剛一減弱,一名建奴軍官大笑出聲,指著上方嘶吼道:“兄弟們給我衝上去,剁碎了這些漢狗!”
說著他一馬當先,率領部下就往上衝鋒。
“嗖...”忽然,一道箭羽帶起尖銳勁氣,順著鎧甲縫隙直愣愣嵌入那人脖頸。
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他隻覺眼前一黑跌落在地,被身後士兵踩著往上方殺去。
“上刺刀!!”
望著往山下湧來的建奴,左夢庚面色一冷,嘶吼道。
“上刺刀...”
軍官跟著複述一遍。
“刷刷刷!”
數百名鳥銃手掏出腰間短刀,直插在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