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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齒》第23章 1個陰謀
  驚恐的喊叫,急促的鳴笛,仿若來自縹緲的天邊,又似近在耳畔。

  “救命——”

  一聲沙啞的呼喊劃開了她朦朧的意識和沉重的眼皮。

  她抬起脖頸,視線灑向前方,看見屋門在風中搖擺,一條彎曲的血痕從屋內延伸出去,院子裡趴著一個人,正用上半身艱難地蹭著地面,一寸寸地往前爬行。

  那人似是感覺到了什麽,忽然扭頭,看見了屋內的她,立刻面露驚恐,加大了爬行的力度,仰頭呼喊救命,聲音猶如夜梟驚啼,隨風四散飛遠。

  借著淺薄的天光,她認出來,那人正是何藍月。

  警笛聲隱隱傳來,她豎起耳朵傾聽,確認是現實中的聲音無疑,正在接近。她松了口氣,正欲起身時,發現手裡握著一根鐵棍,鐵棍末端沾滿鮮血,接著她感覺臉上不是很舒服,有種被罩住的感覺,她用手扯了扯,一塊黑布從臉上扯下,掛在脖子上,她用力一拽,沒拽下來,反而勒得脖子疼。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戴上的這個面罩。

  右手傳來一陣劇痛,她低頭查看,發現手背正在流血,虎口處有幾個牙印,似是被咬了一口,傷口不算深,中間兩個較大,應該是人類的牙齒。

  額頭上鼓起一個包,頭腦脹痛昏沉,她閉上雙眼,想起自己是在檢查何藍月的傷口時被一隻手捂住口鼻,隨後便不省人事了。

  忽然,劇烈的聲響傳來,似是開門聲,她頭重腳輕地朝屋門口走出,看見兩名警察跑入院子,一名警察攙扶起了被捆住手腳的何藍月,另外一名警察似是掏出了槍,弓著腰,一邊張口喊叫,一邊朝屋裡走。

  她扭頭看了一眼,以為危險在身後。

  “別動!”警察對著她喊,“舉起雙手,趴在地上!”

  她看清了,那確實是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的心臟。

  對於死亡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求生的本能讓她舉起雙手,跪在了地上。警察快步上前,擰住了她的手腕,觸碰到了手掌的傷口,疼得她呲牙咧嘴。

  “不對啊……”她顫聲說,“我也是受害者。”

  另外一側的何藍月已經被松綁,聲音微弱:“她在撒謊……”

  她昂起脖子,看見滿面血痕的何藍月抬起手,指著她說:“她要殺我……”

  她試圖辯解,但無濟於事,警察固定好了現場,將她和何藍月帶了出去。不久後,救護車來了,將已經陷入昏迷的何藍月接走,她則被塞入警車。在警車內,她想起了高銘此前的叮囑,告訴警察,我有律師,有權保持沉默。

  來到警局,面對警察的詢問,她終究是沒能保持沉默。

  錄口供,等待。重複錄口供,繼續等待。

  她解釋了所有一切,巨細靡遺,甚至提供了偷拍的照片。

  然而,越到最後,警察越嚴肅,問題也越刁鑽。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至少得有十幾個小時了,又有兩個警察進來,這時的她體力和精神快被榨幹了,警察和她講述了一種假設性真相。

  “你尾隨何藍月進入平房,戴上面罩掩飾面目,拿著鐵棍進入屋內,將何藍月擊暈,捆綁起來,正欲將其殺害時,何藍月蘇醒,對你進行了反擊,然後報警。”

  “不是這樣的。”她搖頭,“我都說了很多遍了啊。”

  警察盯著她,默不作聲。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何藍月是怎麽報警的?”她開始反問,想提供線索,而非茫然等待。

  “你的手機掉落在了地上,何藍月用指頭按鍵,撥打了緊急求救電話。”

  “那……何藍月是怎麽反擊的?”

  “她用牙齒咬了你的手掌,用頭部撞擊你的額頭。”

  她看了看手掌上的齒痕,又摸了摸額頭上的包,竟是這樣來的嗎?

  “不對。”她搖搖頭,“用頭部撞擊的方式,能將我撞暈嗎?”

  “有概率。特別是在生死關頭,撞擊力度是很大的。”

  她無言反駁,腦海中浮現出何藍月血糊糊的臉,又浮現出那根帶血的鐵棍,接著浮現出一隻黑色的手,她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隻手上的力道,剛勁凶猛。

  “我中毒了。”她提聲說,“那塊濕手帕有刺激性氣味,肯定塗抹了藥物。”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名警察離開,不久後,法醫前來,取了她的血液樣本。

  她繼續等待,四面圍牆,燈光白亮,狹小逼仄的房間內,沒有任何景物能夠分散注意力。她強迫自己閉目養神,不斷調整呼吸節奏,不去思考,不去預想,不斷放松肌肉,試圖積蓄能量,而非流失能量。

  門開了。

  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淚水差點流了出來,她苦苦等待的人終於來了。一身西裝革履的高銘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對著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張開的嘴趕緊閉上,調動殘余的體能挺直腰杆,抬起了頭。

  她不想讓高銘看見她垂頭喪氣的模樣。

  高銘坐在對面,不慌不忙地展開記事本,雙手平放在桌上,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看見高銘從容不迫的狀態,她感覺自己的信心也回來了一些。

  在高銘的要求下,她將事情經過完整地說了一遍。

  “警方消息,現場沒發現第三者的痕跡。”高銘壓低聲音,“鐵棍上只有你的指紋,面罩上只有你的指紋,屋子內只有你和何藍月的腳印。”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預料過這種情況,沒想到成真了。

  “你需要保持冷靜。”高銘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你要相信警察,相信你自己,至於我,作為你的律師,我只相信你相信的。”

  她隨著高銘的動作做了個深呼吸,她知道自己必須信任高銘。當然,前提是信任自己,她不能讓懷疑重構現場,記憶會被想象二次加工,甚至重新編排。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要冷靜對待。”高銘身子前傾,“那張焦屍照上的戒指是被處理過的,原本就戴在右手,我們被騙了。”

  她忍不住驚呼出聲,迅速閉緊嘴唇,驚異被封在了嘴裡。

  “我傾向於匿名郵件就是何藍月或那名男子發送的,他們用這種方式引你上鉤,目的就是要將你引到那處平房,在裡面設計陷害你。”

  “他們的目的呢?”

  “通過這種方式,坐實你蓄謀縱狗傷人的罪名,讓你數罪並罰,承擔刑事責任。”

  “可何藍月也受傷了啊,傷得不輕。”

  “我去醫院問過了,她的傷只是看起來很嚴重,但並不致命。你可不要低估一名母親復仇的決心,類似的事我見過很多,如果她認定你是蓄謀傷人,必然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既想讓你賠錢,又想讓你坐牢,甚至後者更重要。”

  “那也沒必要這樣吧……”她難以置信,卻沒了反駁的理由。

  高銘靠在椅背上,默默看著她,似在等待她恢復平靜。

  她意識到自己之所以不相信這是一起陰謀的原因,也許是覺得他們不會如此殘忍地對待她,對他們還抱有著一絲期望,想通過道歉或查清真相的方式取得原諒,雙方重歸友好。然而,自從佩佩傷人後,現實一次又一次地痛擊了她,讓她真切認識到了人性的複雜和晦暗。

  她清晰記得,在看見何藍月受傷後,她第一個念頭是逃離,第二個念頭便是救人。她想著救何藍月,何藍月卻要陷害她。如果她當時扭頭就跑,結果是否會不同?可她終究是不可能跑掉的,即使她膽小,即使她害怕。

  骨子裡的善良不允許她這麽做。

  他們利用了她的善意。

  真可惡。

  “是不是很難了?”她低著頭,聲音中透出絕望。

  “那處平房是何藍月母親的老家,何藍月母親在那裡飼養了不少家畜,何藍月過去幾天一直沒時間回去喂養,昨晚是去喂養家畜的,那個黑色大包裡裝著飼料和雜糧。”高銘將雙手重新放在桌面上,“為了防止家畜被偷,她們半年前在大門口安裝了攝像頭,警方通過回調監控發現, 事發期間,只有何藍月和你先後進入平房,而在事發前三天,沒有任何人進入過那處平房。”

  略微停頓,高銘接著說:“再加上何藍月的指控,她表示自己正在堂屋內收拾東西時,一個人現身,蒙著面罩,用鐵棍將她打暈,不久後她蘇醒,將蒙面人咬傷,用頭撞暈,在爬到院子裡呼救時,蒙面人醒來,她看見蒙面人拉下了面罩,就是你。至此,人證、物證形成閉環,隻缺你的認罪口供了。”

  她咽了口唾沫,剛才的問題已經無需回答。

  “最大的突破口就是那名半夜與何藍月幽會的男子。”高銘提高了音量,“而你,則必須挺住,一定要堅持自己的說法別松口,只要你不認罪,警方就拿你沒辦法。”

  她微微點了下頭,點頭的動作讓脖子更沉了,像是壓上了一個重物。

  高銘又囑咐了幾句,她聽得模模糊糊,大概就是如何應對審訊之類的。

  不久後,她聽到高銘起身了,她擰著脖子,看見高銘的皮鞋走向了門口

  “我是不是很笨拙?”她忽然開口問。

  “不會。”皮鞋停住,鞋頭轉過來,高銘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覺得你做的沒錯,這件事怪我。你放心,我會盡全力幫你,只要事情不是你做的,就不會被冤枉。”

  她感覺最後一句話像是安慰。她終究沒能抬起頭和高銘對視。大約一分多鍾,她看見鞋頭緩緩轉向,高銘離開了。她的頭一直垂著,後脖頸彎曲,棘突清晰可見,像一隻鴕鳥,將頭深深埋進沙子裡,躲避著即將到來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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