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稍拂過高俅歸鄉的轍跡,“沙沙”的秋葉來回作響,院落外的楓葉已經堆起了厚重的的陳跡。高俅行至此處,以力推闔,塵埃滿布的大門砉然而開,入目皆是頹垣敗壁。
“二公子,君終於歸家也!”家裡還有一個老仆人,喜悅地向著高俅鞠躬問好。
“吾尚能憶起,此乃堂堂高氏之家,何至於如此侘傺地步?”
高俅滿臉困惑,滿心不解地詢問著,為什麽自己家族僅僅在三年的時間內就破敗成了這個樣子?昔日,高氏之家顯赫繁盛。然今日再視之,唯有荒蕪寥落。
“大公子年屆三十,猶終日以求學為念,其又樂善好施,老爺的故家之產所剩無幾……”老仆人面色略有陰沉,似有難言之隱,遲疑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高俅打斷了老仆人正要說的話,接下來,高俅繼續問道:“家中尚且還有何物值錢?先父所遺之遺產,其中亦有我應得之份,黃金白銀究在何方?”。
老仆人長舒一口氣,徐徐地道出實情:“本朝連年爭戰,兵戈不息,高氏亦未能幸免於難。家中財貨匱乏,已所余無幾。”
“那則有多少取多少。”
“公子有所不知,老仆人早些時候已經料理周詳,惟目前所見,金銀合計不過一小個包囊。”
老仆人按耐不住滿腹的牢騷,數落高家大少爺,說道:“恕老仆直言,大少爺不置家產,與終日舞刀弄劍、遊手好閑者有何異?”
“諸人各有其思想,亦當不必強求。”
高俅搖頭表態,雖說他痛恨其兄,可究其原因,兄弟二人並非同類之人。
“二公子,雖家道中落,盼您能求一職務,以養家糊口。”
“吾可思量一下。”高俅隨後悒悒然地離府邸而去,連頭也不回一下。
空色已褪去湛藍,天近黃昏矣。可東京街頭,行人依舊絡繹不絕。
這些行人中,不乏求職未果之人。
“吾店正宗,何須賊配軍為工?”
“爾乃混世之魔王,勿擾吾商業之事!”
“速去,勿擾人!”
……高俅每到一處求職,皆以貌相之故而不被錄用。
當下,賦閑之眾日益增長,四海之內皆是求職者。求職的門隘,欲進而不可進。高俅不斷尋覓生計之法,每次都無功而返。
傍晚,高俅迷失於途,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正當他失魂落魄之際,來到了昔日常遊的遣懷之地——清茗茶館。
夜幕下的清茗茶樓正處繁盛之時,八仙之桌堆滿了蜜餞果乾,客人絡繹不絕地進來,俄頃之間煙鬥霧騰,館內四下多為四方名士高談闊論之聲。
高俅依照過往的習性,選擇一彩幟旗飾之座坐下,品濃茶觀戲。
當他為台上人喝彩之際,有人在其後用手輕輕拍其肩膀。
“高兄神采氣色,今觀之甚佳,如羽化登仙。”
此熟悉之聲一出,令高俅微感不對勁。
“在下是禁軍教頭——王進,高兄,吾與君許久未相見,甚是想念。”
高俅皺起臉,未能憶起王進為何人,但在這觸及的瞬間,心覺有異,暗忖道:“王進右手竟有六指!多余一指,力逾五指之和。”
“適逢其會,教頭何故在此?“
“高兄,吾長久閉門不出,心緒抑鬱。故特意至地,欲借觀茶曲之機,使心靈得些許慰藉,稍釋愁懷。”王進的姿色頗顯疲態,其顏面歲痕斑駁,也就那滴溜溜的兩耳垂珠還有幾分精神。
“敢問令尊、令堂的近況如何?”高俅知曉慰藉寒暄之道,
他飲了數口茶後,開始互相詢問起王進家裡近況。
“吾父於去年,患不治之症而終。家母垂垂老矣,她已年近六旬,因腿腳不便,尚在家靜養。至於吾,以右手六指緣故,道者言俗念深重,故生六指。文吏上下見六指而惡之,故每日僅能訓習小部曲,吾又不喜阿諛諂媚,所得俸祿,僅足自給,安於溫飽而已。”低著頭的王進,眼角的淚痕依然會悄然而下,心中的酸楚難以言表。
高俅舉起茗杯,其中無一滴茶水,王進不解,不知其所此舉意在何處。
“店家,貴店之中名茶眾多,何者為上等茶?可否上一壺以解我兄弟二人饑渴之口?”高俅喊住了匆匆行走的店小二,上來就獅子大開口地要求上最店內最名貴的茶葉。
高俅此舉,令王進與店內夥計們皆驚訝不已。
店內夥計們細審高俅全身,觀其服飾平常,面上還刻有金印。而其另一側的王進,衣服上還有補綴,看著就不是大富大貴之人。再環顧周遭八仙桌,客人皆衣著得體,他因此對高、王二人深感懷疑。
不過,他還是謹慎地問了一下二人:“客官,本店之冠茶品,乃天子龍騰茶也。然此茶價頗為昂貴,不知客官可願再三思一下?“
……
“汝何需考慮其價高下?吾豈會缺乏金銀財寶?亟取一壺來!”
“客官,小的再多問一嘴:果真確定嗎?”
“嗯,吾囊中錢幣若是不足,汝等可任意處置吾身子!吾乃本館老主顧,豈可有不信之理?”
高俅正說著,卻早已不勝其煩,隻得揮手以示一位夥計,自己不欲多言。他只求暫離繁雜事務,享片刻之疏狂與自由。
“喏,客官少待片刻,某家即刻為您二位烹茶。”
王進的雙唇輕輕上揚,勾起了一抹微笑。他這雙細長而富有靈性的眼睛,似乎還為高俅流露出了一絲苦惱道:“兄弟別無他意,爾小頑童,近年茶葉之價已漲,真能負擔得起?”
“勿慮!”高俅依舊淡定。
店小二隨即恭敬地奉上一壺天子龍騰茶。
王進見此茶價值尤其昂貴,隻得婉詞而言:“高兄,受不起”。
“王兄,您非得讓小弟顏面無存?”高俅走上前,欲阻攔住王進,然而王進一把將其推開,道出了一句:“家母身體欠安,須返家照料,吾亦為文人所耽誤,若是此輩士人治國,大宋結局必無善終!”後便揚長而去。
高俅不以為意,仍瀟灑禦清風,臨八仙之桌賞戲,獨啜茗香,目不斜視。
龍騰天子茶的苦味,欲令高俅摔杯而去,再看眾人皆歡欣鼓舞,高俅不忍掃興。
於是他踉蹌著朝櫃台叫喊,只求快點結帳。
長長的帳單被拿到了高俅面前, www.uukanshu.net 掌櫃還向高俅匯報了一下總價格:“一壺龍騰天子茶二百銀兩,才人表演《定軍山》值一百銀兩,又有某家服務費五銀兩,客官請吧!”
這巨額大單嚇得高俅心驚膽戰,急忙查看自己的包裹,並將裡面的銀兩全部倒了出來,然而不到5秒鍾的功夫就倒完了,顯然還遠遠不夠。
“客官,銀兩不足啊!”
只是略微撇了一眼,都不用數,就知道高俅現在是想喝霸王茶姬。
“吾今日賒帳,緣於未能奉上全款。然望君子能諒解,他日必定悉數償清。”
高俅欲以逃債為策,急整桌上銀兩,即將遁走。
店內夥計們攔住了他,掌櫃說道:“爾乃一賊配軍,賒帳不頂用,敬請汝速結帳務,以便吾等處理後續事宜。”
高俅心中不平,但依舊能理直氣壯地反駁:“爾等店肆實屬欺詐之行徑太過分,吾輩縱使勤勉工作,亦難以償清此債啊!”
高俅大喊,吸引了周邊人的注意。
“客官,本店有一則規矩。凡有才藝者可登台獻技,若諸位滿意,則茶資可免;若不然,則請加倍償還所欠之茶錢。“
店內還要做生意,自然不能輕釋高俅,亦不想茶樓生事,正巧戲曲暫時落幕,便主動為高俅設下台階。
“此舉可行,吾願一試!”高俅步履蹣跚地走向台前,每行走一步都惴惴不安,而周遭觀眾則熱情洋溢,以掌聲相迎。
高俅逐步以顯,進於台之前,腦中幾乎為空白,他唯有反覆思量《定軍山》中黃忠的舞槍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