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用著急,每個人都有…”
爛布條掛在佝僂的身軀上,麻木的眼神呆滯無神,溝壑縱橫的手掌,只有在食物的誘惑下,這才勾起了這些礦工們眼中的丁點神采。
許金淚流滿面,用顫抖的手給每一個人打飯,出聲安慰道:“大家以後不用擔心了,你們已經被解救了,往後再也不用被那些人欺負…”
“礦上那些打手,青面閻王已經被東家帶人殺死,食人肉的劊子手趙二虎,也已經被東家抓住,這兩天就進行公審…”
他渾身顫抖情緒激動,給每個人打上一碗粥,配上鹹菜,旁邊有人再遞上鹽水土豆和小米窩頭,但從他手上接過飯菜的那些礦工,卻全都以沉默應對,臉上萬年的呆滯幾乎沒有變化,對他的那些話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一般。
不是趙洛一不舍得拿出更好的東西給他們吃,而是這次行軍而來,沒有攜帶其他食物,礦上繳獲了一些臘肉白面,也全都摻到了這些食物當中,他們自己都沒有吃,只是那些數量太少,難以體現出來而已。
“閆家莊那些不可一世的民團,也被東家帶人打了回去,他們損失慘重,漫山遍野都是他們的屍體…”
然而無論許金如何激動的訴說,得到的回應卻始終都是沉默,這些礦工臉上的麻木,如同萬年寒冰一般,始終難以化掉。
在一旁打下手或者觀看的人們,包括趙洛一在內,全都緊緊的握住了拳頭,到底是怎樣的苦難,能把人摧殘到這個地步?
有人神情緊張的看著這些礦工,渾身上下都在顫抖,目光在那些黑黢黢的面孔上來回掃視,激動的難以自抑。
終於在一個瘦小的礦工走上前,準備領取自己那份食物時候,他再也抑製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兩步跨上前緊緊的抓住那名礦工的手,淚流滿面的叫了一聲:“狗兒…”
“我是大石啊…狗兒…”
他不顧一切的抱住那名礦工的身體,聲嘶力竭的喊出,但聲音到最後小的卻讓人難以聽清,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被他緊緊抱住的那個瘦小礦工,身體卻是忽然一顫,而後猛地抬起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此人。
“啊…”
“啊!啊…!”
在大石的臉上掃了好一會兒,這名叫做狗兒的礦工,這才有了反應,兩行淚水從深陷的眼眶當中流出,劃過突出的顴骨,他激動的想要說點什麽。
“狗兒…你到底怎麽了!”大石連忙扒開對方的嘴巴,卻發現對方舌頭並無異常,只是純粹的激動所致。
“…大石哥…”
兩人抱頭痛哭,旁邊還在掃視的一些人,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了,高聲喊道:“有沒有董王莊的!喬莊有沒有!”
“大坪的有沒有!”
“誰是黃莊的!”
趙洛一身旁,眼中含淚,一直在期盼著什麽的趙三,此時也忍不住了,開始高聲呼喊道:“趙莊的…六兒!六!我是趙三啊!哥來找你了!六兒!”
“趙三叔…你別激動…”
趙洛一還是第一次見到趙三如此激動,忍不住出聲勸到,但對方恍若慰問,只是激動的掃視礦工隊伍,其他已經什麽都不顧了。
這礦裡許多礦工,都是曾逃荒到山裡的斷糧農戶,無可奈何要去投匪,但許多人卻是被土匪賣到了這裡,而趙六在天氣四年年底進山,到此時已經三四年了,如果真在這裡的話…多半早已經死了,這裡的礦工平均也就活不到兩年。
羅七默默的看了趙三一眼,低下頭深深歎了口氣,扯了扯東家的袖子,示意他先別勸了,等對方情緒發泄一下再說,趙洛一愣了一下,而後就是沉默。
多數人都是失望的,沒有能在這一批礦工當中,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真找到自己親屬發小的,只有三五人而已,還有七八人從其他礦工那裡,得到了死亡的信息,默默地走向死人溝…
礦工們萬年不變的麻木,終於是被這一幕幕化解了,這些礦工們意識到,這隻新來的隊伍,是真有可能來解救他們的。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裡…”
“如果他真的存在那麽我一定會去…”
有人忽然哼唱起來,而後更多的人跟著哼唱起來,趙洛一愣住,這首歌他並沒有交給過大家,只是自己私底下哼唱過而已,可能被人偶爾聽去,但沒想到大家似乎都會唱了。
“用力活著用力愛哪怕肝倒塗地…”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
“命運他…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
一曲終了,礦工們的臉上再無麻木,許多人都看向趙洛一,目光灼灼飽含希望。
“全天下…”趙洛一亦是飽含淚水,站出來說到:“所有受苦受難的人,都是我們的同胞…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當訴苦大會在趙洛一的引導之下開啟,這些礦工們的情緒不再麻木,桃園寨來的人不再懷疑自己的行動,桃園寨裡的人率先站了出來,講述自己曾經的遭遇,講述自己的苦難經歷。
“…但是現在不同了!”桃園寨一位伍長在講完自己的經歷之後,高舉拳頭喊道:“東家曾說過,當我們高舉拳頭,喊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們就不再像以前一樣!只會磕頭祈求!我們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我們理想當中的世界!”
受到感染和鼓勵,有認了親的礦工走了出來,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從被豪紳巧取豪奪拿走了田產,到求告無門只能拚死報仇,再到被豪紳的家丁抓住送到礦場,看著礦場當中的那些打手,如何的凶殘狠毒,他字字泣血:
“我鄰村黃莊的一個人, 就因為生病沒有完成工作量,就被趙二虎用鞭子活活抽打而死…我親眼看到他的屍體…被趙二虎拿去…拿去…”
牙齒咬的咯嘣作響,拳頭攥的滲出鮮血,那名礦工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有掩面哭嚎,其他人也是聽得牙都要咬碎,幾乎所有人都恨不得食其肉,有人當場就要去把前天抓到的趙二虎帶過來,當中砍死。
趙洛一製止了這個行為,請其他礦工繼續出來訴說,既然是公審,那麽就要把所有罪惡公布出來,不能僅僅只是將對方砍殺泄憤那麽簡單。
“…礦上給的食物太少,大家根本吃不飽肚子,在這裡的人身體都很虛弱,我的親叔叔…與我一同被那群山匪送到這裡…那個姓閆的…大家都叫他青面閻王…我叔叔逃到周邊村子之後,以為要得救了,卻不想被那些村民…不,那些畜生送了回來,青面閻羅當著所有人的面,砍死了我叔叔…還把叔叔的腦袋剁了下來,掛在哪裡掛了一個多月…”
“…我親眼看到那個劊子手趙二虎,生食人肉下酒!還喂那隻大狗吃…被吃的那人我也認識,以前是鄰村的一個小地主,得罪了閆家人之後,被縣裡的小吏幾次勒索,沒兩個月就賣房賣地,後來就不知所蹤…我被人騙說去閆莊做短工,然後就被強行送到了這裡,這才又一次見到他…”
“…他不是閆家的人,但卻比閆家人更加凶狠殘暴……”
當一個個礦工站出來講述自身遭遇,桃園寨裡的人都震驚了,這裡的黑暗與殘酷,比他們曾遭遇過的那些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