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出門的余慶祥打了個照面,趙同瑞來不及同他這位好兄弟說句話,便闖進了趙承成的書房。
他是顯然是這一路跑得急了,瞧見趙承成桌上擺著一壺茶,顧不得體面,提起茶壺、對著壺嘴,便“咕咚咕咚”牛灌水似的,將壺裡的水一飲而盡。
趙承成見了好笑:“好你個趙同瑞!你現在也是洪澤湖這片有名的人物了,怎麽還這樣猴急?信不信我告訴小芹,讓她罵你?”
趙同瑞喘了口氣:“大哥,今天誰也罵不著我!前面的弟兄傳來消息:你等的人,好像來了!”
“真的?不會有錯?”
“應該不錯,一個胖子,帶著女人,還有沒胡子的男人。這小半年,就這麽一艘船而已,還能有錯?”趙同瑞道。
“好!”趙承成扔下帳本,“他們現在哪裡?”
“在汝山湖那邊,就朝著我們這裡來。”這一年多,趙同瑞辦事也是越來越妥帖了,“我已經讓孤山島的弟兄盯著了。”
“汝山湖?那是從西南邊過來的,果然不出我所料!”趙承成已然站起身來,“走,召集弟兄們,跟我去迎接貴客!順便再去知會一聲李頭領,讓她也做好準備。”
李頭領,說的是民軍女頭領李凌華,被趙承成安排駐扎在汝山湖二郎廟,是趙家村的外圍勢力。
“好嘞!”趙同瑞答應一聲,卻又說道,“還要繞路通知李頭領,就怕來不及。”
“不怕。”說話間趙承成已經推開書房房門,“你去召集弟兄就好。李凌華還在村子裡和織坊裡的女人說話,那邊我去通知便罷!”
明朝封建禮製已漸漸森嚴,相比唐、宋兩朝女人已經很少有在外邊拋頭露面的機會。
當然,比起禮教嚴酷近乎窒息的清朝,還是要好上不少的。
李凌華作為南征北戰的民軍女頭領,是萬中無一的巾幗英雄,同女子交往,自然也就瞧不上其他嬌滴滴的閨閣女子。
只有趙家村裡有兩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人,倒是和她投緣。
這兩個,一個是趙家村本生女子趙同秀,另一個則是嫁給了趙同瑞的難民莫小芹。
她們兩個輪班負責織坊的綢緞生產,手下各自管著上百男女工人,可不是只能依附男人的柔弱女人。
李凌華同她們頗有些共同語言,有事沒事就往趙家村跑,一多半是來找這兩人聊天來的。
今日,李凌華原本是押送燒瓷用的高嶺土,順便換幾口趙家村出產的寶刀回去,辦完了事,見日頭尚早便留在趙家村裡聊天。
趙承成遠遠瞧見,高聲喊道:“李頭領,來活了,叫上你的兄弟,跟我走!”
李凌華聽了,頓時眼前一亮。
自從在二郎廟落腳以來,除了同官軍偶有衝突之外,她從北方帶來的民軍就從來沒有經歷過大的戰鬥。
比起之前三日一大戰、日日有小戰的日子,就跟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沒啥區別了。
因此李凌華答應得異常爽快:“好!小崽子們這大半年都養出肥肉了,該讓他們上上戰場、收收骨頭了!怎麽打,趙村長你盡管吩咐!”
說話之間,趙同瑞和余慶祥已把趙家軍召集起來,就在村子中央的廣場列隊。
這一年,通過吸納相鄰幾個據點的青壯年,趙家軍已擴張到了一百五十人整。
吸納進來的,無不是政治上清白可靠,甚至同趙家村還沾親帶故的弟兄,經過一年多的嚴格訓練,戰鬥力已同老趙家軍無異。
而老趙家軍七十四個子弟之中,有五人因為受了重傷,無法再上陣作戰,趙承成便讓他們轉為教官,專司訓練老子山、龍集寨、高湖台等地的力量,作為趙家軍的補充。
一年來,趙家軍沒有打過大仗,但趙承成會時不時會把隊伍拉出去搞個演練,又或者找幾個倒霉的山賊流寇的麻煩,就是為了保持隊伍時刻緊張,隨時能戰。
無需動員,隻將此次行動目標和方法略加說明,趙家軍各自登船,拔起船錨、揚起風帆,仗著越刮越猛的西北風,便向汝山湖而去。
去迎接那位趙承成期待已久的“貴客”。
而此時此刻,一艘不大不小的船正在汝山湖上不緊不慢地航行。
船上一頂烏篷,篷中半躺著個矮胖子,一臉的不安和焦急:“大伴,船怎麽走得這麽慢?到底啥時候才能到?”
一個身材削瘦、顎下無須之人,捏聲捏調地回答:“爺別急,現在逆風,是這樣的。等過了這段,遙遙瞧見三座噴著火的高塔, 趙家村就到了……”
這個說話的“大伴”,是自小陪著福王府的太監——田繼德。
他口中的那位“爺”,乃是朱明小福王朱由崧。
去年,老福王朱常洛在封地洛陽被李自成抓住做了“福祿宴”,他這個當兒子的,卻有幸在亂軍之中逃了出來。
一路千難萬險,終於來到江淮之地,遠離了兵鋒,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朱由崧還是驚魂未定:“你說,那趙家村,真的是太平地界嗎?”
田繼德心裡沒底,但也只能安慰他的主子:“咱這一路上聽了不少傳言,還看過趙家村發行的‘報紙’,應該是個好地方吧……”
朱由崧臉上愁雲不散:“好地方。就怕這好地方不肯收留本王……唉!這年頭,宗室也沒那麽吃香啊……”
看來這些日子的逃亡,朱由崧多少有些長進,至少認清了一些現實……
田繼德跟著歎了口氣:“唉!爺這麽一問,雜家也不知怎麽講……還好就是個小村子,要真是不好,大不了咱們走就是了。不如去南京,聽說兵部尚書史可法,倒是位正人君子……”
“史尚書名氣是不錯……可他是東林黨人。我福藩同東林黨素來……”
這事說來話長,一筆爛帳,還要從萬歷年間算起……
於是船篷之中又是一番慨歎,寒風從烏篷漏洞之中灌入,凍得眾人瑟瑟發抖。
正在心灰意冷之時,甲板上一個侍衛忽然大喊一聲:“王爺,你看!那邊怎麽來了艘快船!”
“快船?什麽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