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成也沒想到,怎麽話說著說著,史可法又問起郭全安來了。
郭全安也是一樣,身上一抖,回道:“卑職本月已經寫了請辭的文書,遞到揚州陳知府那裡去了……”
“我看這就不必了吧。”同隔了一層的下屬說話,史可法自然而然又打起了官腔,“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際,這知縣的位置,本督覺得可以照做下去。”
郭全安又推辭道:“卑職年老體衰,不堪驅馳,就怕誤事……”
“不怕不怕。看郭縣令精神矍鑠、辦事謹慎,絕不是會誤事之人。況且聽說郭縣令一家都在本縣居住,在此為官,也不誤天倫。趙家村辦的‘洪波書院’甚好,可以把令孫兒,也送到那裡去讀書嘛!”史可法道。
“好啊!歡迎!歡迎!”趙承成立刻接話,“我書院的孩子免塾金、免書費、免餐費,就連文房四寶都是村裡送的。郭縣公可以放心把令孫送來。”
郭全安隻想安心退休回家抱孫子去,是真不願再摻和趙承成這邊的破事了。
他剛想再說,史可法的口氣已經很不客氣:“郭縣令就不要再辭了,陳三泰那邊,本督會去說的。”
都這麽說了,郭全安再堅持,那就是不知好歹了,只能諾諾連聲……
瞧見郭全安這幅窩囊樣,趙承成忍不住掩嘴竊笑。
不料史可法又點到了他的名字:“趙承成,劉澤清那邊,我也會打招呼的。”
劉澤清那邊,打不打招呼,其實趙承成都無所謂,但史可法有這份心就夠了。
“多謝督帥關照。”
史可法點點頭,又向眾人團團一揖:“罷了,本督還要部署衛所進駐高郵湖之事,就此別過了!各位免送。”
說著,史可法便大步流星,向寶應縣衙門而去,他的車駕就停在那裡。
陳於階向趙承成走近一步,在他耳邊低語:“趙村長,你要找的宋長庚,有消息了……”
“宋長庚?是誰?”趙承成問道。
“就是寫《天工開物》的那位。怎麽?你忘了?估計這半個月內就會去鳳陽亳州上任知州,可不要錯過了喲!”
原來宋應星字“長庚”啊……
名“應星”,字“長庚”……果然有些意思。
趙承成趕忙感謝:“多謝陳先生了,先生幫我的忙,我自然心裡有數。”
陳於階點點頭,又上前拍了拍鄭森的肩膀,卻是一句話都沒說,便一轉身,快走幾步,追著史可法而去。
寶應縣城中已然無話,趙承成別過縣令郭全安,便要返回趙家村。
鄭森也想帶著施琅回去,但是臨行之前,想要去一覽趙家村的風采,便也跟著趙承成一同去了。
隻留下一個想要退休卻不可得的老縣令郭全安,在寶應縣城牆之下凌亂。
趙承成安排鄭森等人在村子裡住下。
第二天又帶他去孤山島,還有剛剛打下來的汝山湖二郎廟走了一遭。
對別的事物,鄭森無不讚不絕口,只是對趙家村裡這幾條小船,他是大搖其頭。
也難怪,鄭森平時的坐艦都是能夠劈波斬浪的海丘大艦,又怎麽瞧得上這幾艘只能在內河裡航行的小船?
正好話都說到這兒了,不敲一筆鄭森的竹杠,趙承成還能對得起自己?
於是在一番拉扯之後,鄭森終於答應日後送一套戰船的圖紙過來,隨圖紙一起來的,還有一班造船的高手。
雖然在內河作戰,吃水深、規模大的海船未必適用,但是積累下一些技術儲備還是很有必要的。
只可惜鄭家團隊所用的紅夷大炮,也是從海外進口的,沒有圖紙和工藝可用。
並且火炮過於沉重,無法從海上運到洪澤湖畔,趙承成只能作罷。
否則,非得再討幾門火炮不可。
等遊歷一番,回到趙家村之時,外出高郵湖作戰的余慶祥和趙同瑞也回來了。
軍事行動異常順利,並且史可法安排的先行入駐的官軍也已到位。
這樣不但能夠在洪澤湖北邊再延伸一段戰略空間,並且因為這段空間是在史可法手裡,因此無論是劉澤清、李成棟、抑或是馬世英,都不便動手強搶。
這樣比起自己派人駐守,反而讓趙承成少了許多麻煩,可以給自己一個安心發展的空間。
這又是一場大勝。
並且還把史可法拖下了水,那這場勝利就不單是軍事上的,甚至是政治上的。
鄭森在趙承成這裡得了不少好處,還沒來得及答謝。
見這是一個慶祝凱旋的好機會,他便出重金,讓施琅帶著幾個弟兄,把寶應縣裡所有對外出售的米面肉菜一掃而空,在趙家村裡擺一次慶功宴,也能表達自己同趙承成交好的誠意。
鄭大公子設宴,那自然是氣象不凡。
趙承成現在雖然也不是窮人了,但畢竟底子還薄,花錢可不敢大手大腳的,擺了幾次慶功宴,還得掂量著花錢。
跟積累了幾輩子錢財,壟斷了中國海外貿易的鄭家又如何相比?
這一頓宴席,又引來了一位老熟人,便是大鹽商汪銀城。
這位仁兄不愧是個商人,自打戰事一開,他便躲得遠遠的,直到洪澤湖、汝山湖、高郵湖戰事全都偃旗息鼓,他才姍姍來遲。
本來所有行業當中,就只有商人最希望有一個和平的環境,這也怪不得汪銀城膽小怕事。
當然了,那些發國難財的奸商除外。
不過這種貨色基本也沒有什麽好下場就是了。
於是稱霸三湖的趙承成、縱橫四海的鄭森、久經商場的汪銀城,這三個人聚攏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個生產產品、出售海外、反哺國內的流暢的閉環。
這三人撚香禱告、歃血為盟,圍繞著趙家村,一個集生產、貿易、軍事為一體的實體,已然初具雛形。
這個實體,不但有著自己的地盤、有著政治上的靠山、有著多層外圍勢力,更有著一班絕對忠誠絕對團結的核心骨乾。
將在明末風雲之中,展現起越來越強大、越來越蓬勃的戰鬥力。
而第一個挑戰他的,又是劉澤清。
宴會的第二天一早,劉澤清就來了,還帶著被他從孤山島上俘虜的幾位老子山的兄弟。
並不是他突然良心發現,也不是他擔心被趙承成捉去的劉大嗷和曹化鯨這兩個手下,實則是史可法催促的書信送到他手裡,逼著他不得不來趙家村走一趟。
雖然如此,劉澤清這次上門還是足足帶了兩千人的隊伍,與其說是來講和的,不如說是來挑釁和示威的。
再向他本人看去, 只見他身材高大,一臉的橫肉,果然就是那人在大船上同趙承成對峙的家夥。
一開口,劉澤清那熟悉的嗓音,便灌入了趙承成的耳孔:“趙村長,我這是來交換俘虜來了。怎麽?是你先放人還是我先放人?”
“劉將軍手上人少,我手上人多,當然是你先放人了。”
原以為劉澤清還要跟自己討價還價,沒成想他居然答應的異常爽快:“好說。來人呐!放人!”
話音剛落,便有人砍斷了繩索,放被俘的老子山的弟兄到趙家村來。
這幾個弟兄如獲新生一般,撒開腳丫子跑得飛快,飛奔到趙承成的面前,倒頭就拜:“趙村長啊!咱們弟兄可吃了大苦頭了!”
低頭一看,這幾個兄弟無不鼻青臉腫,看來是挨了好一頓打,才被放回來了。
趙承成臉色一沉,朝著曹化鯨、劉大嗷屁股上一人踢了一腳,罵道:“滾吧!帶著你們的兄弟滾回去!”
這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就往劉澤清陣中跑去。
可其余被俘的官軍將士,卻並不都似他們的上司一樣願意離開。
趙家村這裡吃得飽——哪怕只是給俘虜的飯;
住得好——哪怕只是搖晃的船篷;
每天還有一個時辰放風的時間,可要比當苦哈哈的大頭兵強出不少……
然而趙承成卻絲毫沒想留下這些兵油子的意思。
他衝著劉澤清高聲喊道:“劉將軍,你我的梁子算是結下了,山高水遠,日後還有再見之日,這筆帳咱們以後再算!帶著你的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