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應縣的這座酒樓,已經被馬士英改造成了軍營,酒樓上下滿是殺氣和戾氣。
然而錢謙益一介書生,飄然而至卻沒有任何怯場。
只見他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緩緩走近,朝著馬士英和阮大铖略略拱手:“兩位,少見了。別來無恙?”
馬士英和阮大铖趕緊回禮:“牧齋先生別來無恙!”
趙承成向錢謙益望去,只見他長得比實際年齡要更年輕一些,面目雖然蒼老但並沒有多少皺紋,須發已然蒼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身上則穿著一身素色長袍,全然是老年書生的模樣。
倒是他身後跟著的一位女子,約有二十歲年紀,身著淺藍色綢裙,相貌頗為清雅,一邊替自己和錢謙益收起油紙傘,一邊向眾人微笑點頭,神態落落大方、舉止端莊恬靜。
這大約便是錢謙益的女伴河東君柳如是了吧?
果然不愧是明末的一位奇女子。
趙承成剛一走神,便聽錢謙益極不客氣地問道:“這位後生乃是何人?可是兩位的子侄或是門生?”
馬士英忙回道:“非也。這位是這邊趙家村的村長嗎,姓趙,名上承下成。”
“你就是趙承成?”錢謙益轉過頭來,怒目直視。
古時候,直接稱呼人名是極不禮貌的一種行為,更何況再加上這般挑釁的眼神了。
錢謙益是大儒,不會不懂得禮儀,而對趙承成如此無禮,顯然是一種挑釁。
不過不要緊,錢謙益輕視趙承成,趙承成更是數倍地看不上錢謙益。
於是當著這位東林領袖,趙承成同樣回之以挑釁:“錢謙益,我就是趙承成,怎麽?你也認得我嗎?”
同樣的直呼其名。
雖然是你來我往、針鋒相對,但錢謙益畢竟年紀大、資格老,兩相比較,還是趙承成更加無禮一些。
這在屬於閹黨的阮大铖、馬士英聽來,卻是心中暗暗高興。
自崇禎立朝、誅殺魏忠賢以來,閹黨勢力大衰。
雖然崇禎皇帝也刻意打壓東林黨,不讓其黨徒輕易入閣,但明顯閹黨受到的打擊更大,朝廷裡只能擔任一些邊緣小官。
至於輿論場上,更是被東林黨壓製得完全抬不起頭來。
如今趙承成當面駁了錢謙益的面子,又怎能讓馬、阮二人不高興?
錢謙益這邊卻一下子陰沉下了臉:“放肆!無禮!果然是個不懂上下尊卑的小賊!”
“那怎比你這附庸風雅、不思進取,只知道舞文弄墨的老賊?”
“你,居然這樣口無遮攔!”錢謙益愈發震怒。
“那又如何?我說的不對嗎?”
正當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已然爭吵起來之時,卻聽柳如是掩著嘴插了句話:“先生真是小孩子脾氣,千裡迢迢趕來寶應縣城,就是為了同這位趙村長吵架的嗎?”
柳如是說話,果然有種令人難以拒絕的親和力。
錢謙益一聽,火氣便已消減了大半,卻仍是余怒未消。
只見他依舊沉著一張老臉:“老夫生氣,是僅因趙承成對我無禮嗎?是因為這小賊不知輕重,妄自參與國政,居然想擁立福王這等無才無德之人。豈不知天下大事,亂自此起,將要成為千古罪人!”
果然錢謙益發那麽大的火,還是為了擁立之功。
這份功勞,就好像是一塊巨大的臭肉,吸引著滿世界的蒼蠅都過來置喙。
當然了,趙承成也是其中的一隻,只不過他是第一隻意識到臭肉存在的蒼蠅而已。
雖然第一隻發現臭肉的蒼蠅,大概率也是第一隻吃飽喝足的。
但這塊臭肉足夠大、足夠臭,能讓足夠多的蒼蠅填飽肚子,因此趙承成不介意有更多的人來分享。
這是一種比喻。
但有的人,或者說是有的蒼蠅,就想著獨吞!
甚至自己吃不到的臭肉,也不想讓別的蒼蠅去分一杯羹。
就比如錢謙益這號的。
“哦?照你錢謙益這麽說,看來福王是不配立為新君了嗎?”
“那是自然!”錢謙益的話異常生硬,“福王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乾預有司,有此七不可立,豈可為人君?”
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史可法對小福王朱由崧的評價。
不得不說,放在真實的歷史上,這番評價居然沒有一個字是錯的。
偏偏就是這個渾身上下都是缺點的人,成為了南明朝的第一任皇帝,那麽南明又豈有不亡之理?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其實錢謙益說的沒有錯。
但問題在於,朱由崧不適合當皇帝,那麽東林黨人默認的潞王朱常淓就適合嗎?
跟錢謙益這樣的老狐狸耍嘴皮子,繞彎彎腸子,只會落入下風。
因此趙承成乾脆選擇直來直往:“福王確實沒什麽雄才大略, 但是你想用力的潞王就有了嗎?”
“潞王殿下……”
錢謙益剛想吹捧幾句,便被趙承成無情打斷了:“潞王不過就是會下棋、會彈琴,會拽幾句酸掉牙的陳詞濫調而已,於治國沒有任何才能,不過恰巧對了你們東林黨的胃口罷了!”
這裡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但是錢謙益還要強辯:“趙承成豈可妄論是非?潞王……”
然而他還沒起個頭,就又被趙承成打斷了:“就算潞王能夠順利登基,就能夠號令天下嗎?”
“大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數已定,又豈有……”
“好一個‘豈有’。當今天下,坐天下有大義名分者,莫過於崇禎皇上。可崇禎皇上人呢?若真有什麽天數,我等又何須在此饒舌,議論什麽新君的人選?”
幾句話一過,錢謙益已然落了下風,趙承成的觀點他駁不動一句,只能反覆強調:“你這個不入流的小賊,國家大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近乎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我是小賊不假。可我盤踞三湖,麾下能拉出萬余精兵,總兵高傑手下有四五萬人,也是我的盟友。就連在座的馬大帥也不會反對於我。卻不知爾東林黨人手底下能調出幾個兵?”
這正是錢謙益的軟肋,不掌兵權,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用。
而趙承成下一句話更是絕殺:“不瞞你錢先生說,東林黨人之中,現在權柄最大的南京兵部史尚書也同我站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