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村裡的一草一木、一屋一舍,無不吸引著朱由崧的注意力。
但是讓他最感興趣的,還是那三支高聳入雲的高爐。
中國古代冶金技術,幾乎已經到達手工業時代的極限,用來燃燒煤炭加熱鐵坯的高爐,早就已經發明並且廣泛運用。
只不過沒有趙家村這樣高大而已。
只要朱由崧平時多留點心,無論是在洛陽老家,還是逃亡的這一路上,不可能從未看到。
也不會有像今天這樣大的好奇。
高爐裡燃燒的,都是從山西運來的質量最上乘的煤,還要經過分類、挑選、碾壓、洗滌之後才能進爐燃燒。
並且經過宋應星的工藝改造之後,燃燒效率進一步提升,能夠輕松達到一千六百度的高溫。
爐內的溫度,足以融化鋼鐵,從而讓趙家村的鐵鋪,能夠打造一體成型的槍管,放在整個世界范圍,都是最先進的火槍。
爐內溫度這麽高,輻射到外面,也產生了強大的高溫。
朱由崧走近高爐,遠遠就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熱量。
現在雖然是冬天,可他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加上他本身身體肥胖,被高溫一催,腦袋上就流出細密的汗。
朱由崧一時頭暈,趕緊向後退了兩步:“趙村長,本王身子骨虛,受不了這兒的溫度,那便就先不去看了。”
鐵匠鋪原本就是趙家村裡保密程度最高的單位之一,朱由崧去看也是好的。
於是趙承成立刻點頭答應下來:“也好。那不如去……”
正說話間,忽然耳邊傳來清脆的鈴鐺聲。
古代行軍打仗,素有“鳴金收兵”的軍規。
朱由崧聽到這陣鈴聲,心中奇怪:“趙村長,是不是哪裡正在打仗?鈴聲響起就要收兵了嗎?”
“收兵啊?差也差不多了吧。”
的確差不多。
這陣鈴聲,是下班的信號。
如果把工人比作士兵,把機器比作武器,把車間比作戰場的話,說一句鳴金收兵,確實也沒有什麽大錯。
並且下班就意味著凱旋,至少在趙家村的工廠是這樣。
朱由崧和趙承成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水泥廠的出入口。
水泥廠,是將粘土、石灰、煤渣等原材料碾壓成粉之後,再送到高爐裡燒解開,最後按照比例混合,就成了成品水泥。
這是趙家村所有工廠裡乾活最累、最髒,同時效益也最低的一個。
然而趙家村搞的並不是純粹的按勞分配,而是統籌下的按勞分配。
就是把村子裡所有廠子賺來的錢合在一起,再按照每個人的表現和家庭條件進行分配。
因此水泥廠的利潤最低,但因其工作最辛苦,工人分到的錢可不比紡織廠要少。
所以別看水泥廠的工人出來,一個個都蓬頭垢面、汗流浹背,就連捂住口鼻的毛巾,都被水泥粉末染成了灰黑色。
可他們臉上卻都洋溢著高興的表情。
一瞧見趙承成就在這裡,紛紛摘了頭上叩著的安全帽,便過來向他打招呼:“村長怎麽有空到這兒看看?”
“承成啊,聽說老子山工程隊最近外頭活忙,催著問廠裡要水泥。可咱們廠就這點速度,多了也沒用。麻煩村長跟老子山的人說一聲,叫他們少在外頭閑言碎語說廠裡不乾活,話再多,叫他過來上班!”
說話的,是趙家村本生的一個村民,在廠裡做個班長,論輩分趙承成還得管他叫聲叔叔。
“好了,這事我知道了。”趙承成回答道,“老子山這兩個月接了不少活,也多少賺了點錢,我看最近有些飄,是該敲打敲打了。五叔啊,是哪個說風涼話?我叫丁友仁把他送來,我當面和他解釋。”
五叔是個好人,心眼並不小,只是在氣頭上多說兩句而已。
一聽趙承成要把人請來趙家村說話,他當場就心軟了:“我也不知道,就是順耳朵聽了一句。算了,不提這事兒了。對了,你大侄子這兩天在外頭逮了兩條野狗,我婆娘鹵了狗肉,那叫一個香。晚上到我這兒眯兩盅?”
看來天下形勢是一天緊過一天了。
趙家村外頭都有野狗四處流竄了。
趙承成眉頭一緊,臉上就趕緊掛上笑容:“五叔和五嬸的好意我心領了,就今天不是時候,村裡來了貴客我還得接待呢!”
“沒事兒!”五叔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鹵的狗肉放得起,等有空了,再來我家喝酒嘛!”
“行啊!好酒好肉得給我留著。”趙承成笑道:“天怪涼的,五叔趕緊去洗把熱水澡,當心感冒了。”
五叔點點頭,叫聲“好嘞”,便又對手下的工人說道:“沒聽見咱們村長說話嗎?趕緊給我去洗把澡,換上乾淨衣服。要是凍壞感冒了,耽誤了上工, 看我怎麽扣你的工錢!”
說罷,五叔便招呼著幾個工友,向高爐邊的浴室走去。
那裡利用了高爐的余熱,每天隨時都有熱水供應,村裡免費開放也算是福利之一。
五叔走後,又有不知多少工人來向趙承成打招呼,人人面帶笑容,個個精神抖擻。
朱由崧就挺著個大肚子站在一邊靜靜的看,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待這一批工人走完,朱由崧這才悠悠地說道:“沒想到趙村長這樣受村民的愛戴……”
“那是自然。”趙承成話音之中不無自豪,“他們都是我的村民,我真心待他們,他們自然也會真心待我。王爺,天下大事還大有可為,只要能夠愛民如子,收拾人心,未必就不能挽狂瀾於既倒。”
朱由崧聽了這話若有所思:“趙村長這話乃是至理名言。本王……本王記下了……”
在這一刻,趙承成忽然產生了一種“我是帝師”的感覺。
只是他自己未必肯把全掛子的本事教給朱由崧,而朱由崧肥頭大耳裡能學進去多少、聽進去多少,也全靠他自己了。
“帝師”的念頭剛剛產生,趙承成和朱由崧的耳朵裡,就傳來了朗朗讀書聲。
是趙家村的私塾裡傳來的。
這也是趙承成要帶朱由崧必須參觀的一個“景點”。
“王爺,到咱們村私塾裡瞧瞧吧!這私塾的名字叫洪波學院,還是南京兵部史尚書親自命名,親手提寫的呢!”
“什麽!史尚書?你說的莫非是……”朱由崧的震驚絲毫不亞於見到那三座高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