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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在北魏》第1章 您這兒還缺人麽?
  定州,博陵郡。

  英姿勃發的宇文盛正風風火火地走在他們的臨時營壘裡。

  之所以是臨時營壘,是因為博陵郡的官吏們還沒有決定好將他們這些人安置在哪裡合適。

  作為一名親信,年輕的宇文盛理所當然地跟隨著自己的主公——武川鎮豪帥宇文肱,一起從北面喪亂的邊境南遷來到了此地。

  他自幼就在兵戶父親身邊耳濡目染,是個血氣方剛的初生牛犢,他身體健壯,刀劍也好馬槊也好騎射也好,都是信手拈來。

  但是,就像他周圍的其他人一樣,宇文盛從小就沒念過書,基本上大字不識一個,是個只知道打仗的漢子。

  而就在剛才,主公宇文肱下令,要求每個幢主都立刻去統計各自部曲的丁口數、戶數並計算總共應當分配的田畝數量,然後匯總上報。

  作為單獨統領一幢部曲的宇文盛自然也要服從命令。

  幢主雖然是軍職,但要管理的可不單單是自己的部曲,還要包括部曲的家眷、家庭。

  比如現在要計口授田,幢主就要承擔自己部曲這部分的核算任務。

  放在以前,宇文盛是最頭疼這類統計、算數之類活計的了。他數個數恨不得都要掰著手指頭,讓他搞這類事情簡直是強人所難。

  不過,如今得令而行的他反倒是一身輕松。

  因為,宇文盛新晉提拔的那個幢副,能夠幫他解決所有這些計算、文書方面的工作。

  一想起那個幢副,宇文盛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向上翹了起來。

  雖然此人油嘴滑舌,乾活也很懶散,但卻意外地能識文斷字,精通算律,簡直幫了他的大忙。

  而誰能想到,這個現在被宇文盛一手提拔起來的幢副,當初是他從外面撿來的呢?

  更不要說,還是個失魂忘候之人?

  門簾一掀,宇文盛走進了自己的營帳。一進門,就看到他那個幢副正懶洋洋地等著他回來。

  此刻,這位幢副用一種奇特的姿勢歪躺在胡凳之上,據此人所說,這個姿勢叫什麽“嗝呦癱”。宇文盛並不理解這姿勢叫什麽,也不打算理解。

  “誒呦喂,幢主您回來了?領導,啊不,是主公,今兒又給我們布置了什麽工作啊?”

  一見宇文盛,那幢副立刻起身站好,嬉皮笑臉地問道。

  宇文盛一直覺得此人說話有些口齒不清,剛才他說的“我們”,在宇文盛耳朵裡怎麽聽怎麽像“姆們”。

  “主公有令,命各幢統計所轄丁口編戶,根據均田詔令,以男女數目計算應得田畝數。王兄,這次還是要有勞你了,快算吧!”宇文盛說道。

  這幢副自稱名叫王陵,如今他倆私下關系不錯,因為王陵看上去應該比自己年紀大,因此宇文盛私下稱呼對方一聲王兄。

  之所以是“應該比自己年紀大”,是因為按照醫者所說,王陵此人患了“失魂症”,有忘候之狀。通俗一點說,過去的幾乎所有事情他都想不起來。

  “得嘞,瞧好吧您內!”

  王陵嘻嘻哈哈地回應著,隨手從面前的桌案上抄起了一疊文書。宇文盛知道,那是自己這幢所屬每家每戶的人丁記錄情況。

  雖然王陵時常說著一些自己聽不太懂的話,但只要不影響他乾活,宇文盛都不會去計較這些小事。

  看著王陵在那邊書書寫寫,宇文盛不禁想到了剛遇到此人的時候。

  那時,部下的斥候向宇文盛稟報,說巡邏之時在營地外面發現了一名不省人事的男子。

  此人被發現時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身上衣衫襤褸,伏在馬匹背上奄奄一息。馬匹也是在無人牽引的情況下漫無目的地緩緩而行。

  斥候將此人就回了營寨,宇文盛得知後心生憐憫,再加上主公宇文肱一家皆信佛,便叫醫者為其診治,想救他一命。

  不過,醫者卻束手無策。原來此人雖然身上都是淺淺的傷口,並沒有重傷或致命傷,但問題是他經歷了長期饑寒交迫,又精疲力盡,已經是氣若遊絲的狀態。

  醫者想要喂其飯食,恢復他一些體力,但他卻是毫無意識,無法吞咽。對此醫者毫無辦法,只能看著他咽氣。

  誰都沒想到的是,在看起來已經斷氣之後片刻,此人突然又活了過來,並意識清晰地睜開了眼睛。在填飽肚子休息了一陣之後,他已經幾乎恢復如初。

  不過,在鬼門關走過這麽一遭之後,也給他留下了後遺症——那就是,他想不起之前發生過的事情了。

  除了自己是誰以外,自己是幹什麽的,遇到了什麽事,怎麽到這裡來的,他完全都不記得了。

  按照醫者所說,此乃是“失魂症”,當人頭部受創時,偶爾便會有此症狀出現。不過此病會慢慢自行痊愈,所以不用過於擔心。

  在確定這個叫王陵的人沒什麽大事,也不太可能是叛軍的殘黨之後,宇文盛本來打算把他放走,沒想到王陵卻笑嘻嘻地問他:

  “我打聽一句,內個什麽,您這兒還缺人麽?”

  當時宇文肱的隊伍經過和叛軍的戰鬥已經損失很多,而糧草則還尚未見底,再加上王陵不僅自備著弓、馬、刀,而且塊頭結識,一看就是個能頂用的兵丁,因此宇文盛便自作主張將王陵就在了自己的幢中。

  之後,宇文盛便意外地發現,這個王陵不僅便弓馬善騎射,居然還識字,而且能算數!

  這一發現讓宇文盛興奮不已,他當即將這個隊伍裡罕見的文化人提拔成幢副,幫自己處理最頭疼的文書工作。

  王陵仍然在一邊翻閱記錄一邊在紙上運算,宇文盛看不懂那些,便坐到了自己的桌案前等候。

  他知道,王陵用不多時就能算完。而要是這事交給自己,那肯定兩三天也出不了結果。

  “幢主,既然這回要統計田畝數了,那是不是說該著咱們的田地馬上就要分下來了?”王陵手上沒有停,不抬頭地問道。

  “想來應當是吧,我等隨降戶來此也已經有月余,官府也該決定下了才是。”

  宇文盛回答著。這也是最近一直以來,宇文肱部眾上上下下最關心的問題。

  王陵點點頭,又問:“不過要說種地……爺們兒我可是一竅不通,到時候要是種崴泥了,沒得吃沒糧繳,怎麽辦?”

  經過這陣子的相處,宇文盛已經能夠從王陵那聽不太懂的話中理解到他的大概意思了。

  比如剛才這句話,意思就是王陵不會種田,萬一忙活一年以後歉收甚至絕收了以後怎麽辦。

  “此事我也曾同主公說起過。不僅是王兄你,我等哪個不是兵戶出身,在武川之時也只是放牧牛羊,都未曾耕田種麥!不過主公說,等授田完畢,他會向官府請人來教授我等農事方法的。”

  聽了宇文盛的回答,王陵不置可否,他拿著筆在另外一張紙上開始寫寫畫畫。

  宇文盛看到,那上面是一堆橫橫豎豎彎彎曲曲,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聽王陵以前說,這個叫“算式”和“阿拉伯數字”,是計算用的。宇文盛覺得,這些像蝌蚪文一樣的字符他肯定一輩子都學不會。

  等著王陵期間,宇文盛不由得走起神來。他回想起自己跟隨主公宇文肱從武川鎮南遷到這定州之地的始末。

  宇文以及宇文肱的老家在武川鎮,他們從祖輩便一直居住於此。

  武川鎮位於大魏與北面柔然汗國的交界之地。大魏朝廷在邊境線上建立了六個軍鎮,作為軍事上的橋頭堡,武川鎮就是其中之一。

  這裡的鎮民各民族雜居,鮮卑、匈奴、丁零、羯胡、高車以及漢人都有,而且他們都是兵戶。

  和其他州郡的普通平民百姓不同,他們這些兵戶不僅有征兵作戰的義務,而且不允許離開自己的軍鎮,不能隨意遷移。

  兩年前,一場揭竿而起的叛亂在同為六鎮之一的沃野鎮爆發。受盡了鎮將剝削,而且經常吃不飽飯的鎮民早就積蓄著對朝廷的不滿與憤怒,這一次,他們終於鋌而走險。

  叛亂從沃野鎮開始,之後很快又有其他三鎮響應,只剩下懷朔鎮和武川鎮兩處堅持抵擋叛軍。

  宇文肱就是奮起抵抗的武川鎮豪帥之一。他糾合鄉裡,同叛軍展開了漫長的戰鬥。但終究寡不敵眾,武川鎮最終還是陷落於敵手。

  雖然之後宇文肱成功擊殺了叛軍大將,但自身也被其他叛軍打敗,被迫轉移,離開了武川鎮這個鬥爭的中心。

  在宇文肱觀望時局的時候,叛亂最終被朝廷和柔然聯手剿滅,二十多萬叛軍不得已投降了官軍。之後,朝廷決定將這些降戶安置在河北的定州、冀州和瀛洲就食。

  宇文肱也深感武川鎮經歷了戰亂之後的衰敗,認為繼續待在這裡也難以謀生,便決定率領自己的部眾,跟隨這些降戶南遷,在中山之地避禍,尋找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雖然這意味著他們將告別以前那種放牧為生的邊境生活,但誰知道在河北種田的日子不會更好呢?

  而宇文盛也就是在他們決定南遷的不久前,遇到了奄奄一息的王陵。

  如今他們來到了定州博陵郡,並在此地搭了一座臨時營寨,等候著官府為他們分配土地。

  按照叛亂時期朝廷頒布的敕令,六鎮全部改鎮為州,鎮民的兵戶都改為民戶。

  也就是說,他們應當按照均田製的規定,由朝廷授予土地。而一旦土地到位,他們就可以正式開始自己種田的新生活了。

  “幢主,算好了。”

  王陵的話將宇文盛從思緒之中叫了回來。宇文盛一抬頭,看到王陵笑著將一張紙遞在了他的面前。

  宇文盛接過紙來,看著上面的字,皺著眉頭說:“哎呀王兄,你說我也不識字,你給我看這個作甚!”

  王陵一拍腦門,哈哈一笑:“瞧我這記性!對不住對不住!來來,我念給您聽!”

  王陵拿過紙來,清了清嗓子,張嘴念道:“本幢所領共計一百八十七戶,男丁二百五十三人,婦人一百九十人。按均田令,十五歲以上男丁每人授露田四十畝,桑田二十畝;婦人每人授露田二十畝;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每戶限四牛。本幢共應授露田共一百三十九頃二十畝,桑田五十頃六十畝,丁牛共四百六十六頭。”

  “這些都算的沒錯麽?”

  “保管沒問題!我這還驗算了一遍呢,您就放寬了心吧!”

  宇文盛點點頭,他讓王陵再重複一遍,自己開始默默地把這些數字背下來。

  “幢主, www.uukanshu.net 這些是應當受給咱們的田地和丁牛,但是……”王陵重複完一遍之後,忽然有些躊躇地開口問道。

  “王兄何意?”

  “官府真的會足量地給咱們分配來這麽多麽?”

  宇文盛並沒有在意王陵提出的疑惑,隨口回答:“這想來不能有差吧,改兵戶為民戶可是朝廷之令,既然都成為民了,那當然應當按照均田令那般計口授田了!”

  王陵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可是,我老覺著以現在這世道,這事是梅蘭芳睡覺——沒戲啊!要不您再跟主公說說,讓他做兩手準備……”

  “兩手準備?準備什麽?”對於王陵聽不懂的話,宇文盛已經習慣直接無視了。

  “準備……萬一朝廷沒給夠田畝和耕牛的時候,要怎麽辦……”

  話未說完,宇文盛就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王兄,你實在是多慮了!一來均田製乃是從高祖孝文皇帝以來便頒布通行的詔令;二來這河北之地本就富庶,乃是朝廷糧倉,田畝極多;三來將降戶置於定冀瀛三州就食的本就是朝廷的安排,官府還能自食其言不成!王兄你就放寬心吧!”

  宇文盛自信滿滿地給王陵念叨了一遍,見他不再言語,隨後便又開始背起那些數字來。

  不過宇文盛沒提,這些話其實是他的主公宇文肱說過的,也是宇文肱決定跟隨降戶們一起遷徙過來的主要原因。宇文盛只是鸚鵡學舌地把那些意見搬弄過來而已。

  王陵看了看宇文盛,搖著頭撇了撇嘴說道:“嘖嘖,要不說呢……此輩複為乞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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