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上皇太極聽到豪格的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台下的代善眯著眼當做沒聽到，莽古爾泰陷入沉思，角落裡的多爾袞差點笑出聲來，他趕忙強製收斂了自己臉上幸災樂禍的笑意，嘴角抽抽著心道，這個蠢貨，你爹既然提出要征明，必然已有全盤考量，這時候提出來不過是看看朝堂上那些反對的聲音，代善的反對是就事論事，實則是讓皇太極查漏補缺，多方衡量。而莽古爾泰抬出老汗，明顯就是攪渾水，給你爹上眼藥，暗戳戳的指桑罵槐。如今大金軍力強悍，可國力羸弱，哪能支撐得起再次興兵兩線作戰?這豪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嗯?以後自己倒是可以大加利用。

　　“大汗，臣弟願為豪格先鋒！為我大金攻下寧錦，所見之尼堪必定盡數殺絕。”深受老奴疼愛且影響頗深、自小殘暴嗜殺、年僅十三歲的多鐸適時開口，也不知道是故意拱火，還是跟豪格一樣蠢。

　　皇太極聞言神色稍霽，這次輪到多爾袞笑不出來了。

　　“大汗，豪格所言雖有道理，但有操之過急之嫌，臣弟以為，征朝大軍回師之時，可留從戰勇士休整守禦，屆時可盡起我留守八旗勇士攻略寧錦。”多爾袞連忙躬身道，他縱有百般不願，可卻不想讓幼弟過早進入有心人的視線，這對年幼的多鐸來說絕不是好事，哪怕他是老汗幼子，哪怕他是老汗一脈守灶之人。

　　“十四弟此言甚合朕意。其他人可還有不同說法?”皇太極意味深長的看了僅有十五歲的多爾袞一眼，繼續問道。

　　殿下一片沉默。

　　“奴才唯大汗馬首是瞻，縱百死而無怨。”索尼挺身而出跪地行禮，他是真怕豪格那個蠢貨再說出混帳之言讓皇太極處境尷尬，連忙擲地有聲喊道。

　　有索尼帶頭，皇太極嫡系各小貝勒、大臣、固山額真均跪地齊聲大喝，“奴才(我等)願誓死追隨大汗，唯大汗之命是從。”

　　皇太極滿意的看了看那些雖沒表態但也沒有站隊的其他人，笑著對那些表態的人說道，“此事便如此議定，你等早日開始操練各旗勇士，待到時機成熟，咱們就南下。”

　　大明紫禁城乾清宮。

　　殿前丹陛台階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大的是大明天啟皇帝朱由校，經過幾個月的節製生活，又停了進食丹藥，再加上禦醫們的調理，他如今臉色有些紅潤，臉頰比以往微微有些豐潤，精氣神看著很好;小的便是已經三歲實則只有十七個月左右大小，卻已能夠跟人通暢交流的朱慈炅，他屁股下墊著已經識趣走遠的宮女寰兒總是隨身攜帶的小軟墊。

　　“東江毛文龍來報，建奴數萬大軍已取義州攻入朝鮮，偏師兵圍鐵山，毛文龍部不敵建奴退守皮島，鐵山陷落，百姓死傷無數。朕已下旨遼東巡撫袁崇煥，讓其派兵增援東江，然袁崇煥複命言建奴大軍十萬入朝，仍有十萬留守，不可貿然出兵，還建言趁著建奴攻略朝鮮之機要在塔山、松山、錦州、大凌河一線築城，緩緩推進，以期收復遼東。”最近這半年多時間，天啟皇帝下朝後，總偶爾跟朱慈炅絮叨當今天下之勢，朱慈炅也已經有些習慣了，不過天啟皇帝深知慧極必傷的道理，所以他只會挑特別重要的、讓他頭疼不已的事情，也盡可能簡略的跟朱慈炅說，按照以往經驗，總能得到不是很差的應對。所以他側頭看著朱慈炅的側臉，滿臉慈愛之色說道，“皇兒，對此有沒有看法?”

　　朱慈炅絞盡腦汁在想他到底應該如何回答，才能不那麽驚世駭俗從而嚇到天啟皇帝，一個實際年齡只有一歲半的小孩即便因為機緣巧合知道一些“天機”，但也不應該有大人的思維吧?他本應循循善誘，替天啟皇帝整理一下當前的局勢，然後引導天啟皇帝自己能夠得出後世某乎對當前局面多方分析以及如何避免局勢更加糜爛的結果。

　　看著朱慈炅沉默不語，天啟皇帝也不急，他好整以暇的伸了伸腿，雙手往後撐住地面展了展腰。朱慈炅最終還是放棄了，驚世駭俗就驚世駭俗吧，不管了，畢竟如果大明只剩下十七年就要徹底糜爛最終亡國，那他也沒幾年好活了。

　　“父皇，如今每年朝廷在遼東的投入有多少?”朱慈炅的聲音雖然清脆，可受限於發育問題，咬字不是很清楚，但已能連貫完整的進行表達。

　　“包括遼響，每年戶部度支折色(所有用於繳稅的糧食、布匹等實物折算成銀兩)約五百余萬兩。”天啟皇帝答道。

　　“如今大明歲入(每年財政收入)多少?”朱慈炅繼續發問。

　　“折色三千余萬兩。”天啟皇帝若有所思繼續答道。

　　“父皇，那依您看，遼東戰事還要多久才能結束?建奴還要多久才能消滅?”

　　朱慈炅側頭看著陷入沉思的天啟皇帝，這個問題沒人有準確答案，前世的薊遼督師袁崇煥給出過“五年複遼”的答案，最終結果一地雞毛，最可怕的是差點被偷了帥，當然也不能全怪袁督師，畢竟他沒有開天眼，適時的遼東本地局面還不算太差。朱慈炅再次不急不緩的直擊靈魂追問道，“父皇，去歲我大明共計有多少災禍?禍及多少省?多少府?多少臣民?今歲稅賦還能如去歲那般有三千余萬兩?”

　　天啟皇帝無言以對，繼續沉默。

　　“如此遷延幾載，建奴滅不滅不好說，但我大明即便最終在這遼東戰場上勝出也必然是慘勝。”況且我大明最終未必會勝，這句話朱慈炅沒好意思說出來。

　　“皇兒，你曾說我大明國祚只剩十八載，難道最終便是亡於建奴之手?”天啟皇帝突然轉變話頭問道。

　　朱慈炅其實很想跟他的便宜老爹說，十七年後，大明最終亡於民亂，不過卻是建奴摘了桃子。

　　朱慈炅鄭重的點點頭，故作高深狀說道，“丙寅之變(天啟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廠大爆炸)時，兒臣為人所救，突然開竅，腦海裡便多了一些東西，當初父皇問我時，我只是比劃出心中已有的答案而已。 ”

　　天啟皇帝大吃一驚，張著嘴好半天沒合上，然後他有些失落，仿佛有點認命的說道，“那我大明真的只剩十七年國祚了?就無法挽回了嗎?”

　　“父皇，有句話叫人定勝天，只要我們勵精圖治，任賢用能，整頓吏治，改革弊政，輕徭薄賦，未嘗不能國富民強、文治武功，乃至最終逆天改命。”

　　“皇兒慎言，怎可對上天如此不敬。明日你隨為父去天壇祭拜請罪吧。”

　　“父皇，如果上天有靈，在您祭拜天地下罪己詔之後就該風調雨順才是，如何還會災禍頻發?無情肆虐我大明子民?”

　　“那或許是朕這個天子德行有虧，況你為仙人所救之事……”天啟皇帝突然左右看看顯得有些心虛，然後閉口不言。

　　“父皇，遼東之事不可久拖，奴酋約在五月初就會再次釁邊，還要早做謀劃才行。”朱慈炅趕緊轉移話題，不然神鬼之說的話題延展下去就會沒完沒了。

　　“朕知道了。袁崇煥此人你怎麽看?”

　　“值此燃眉之際，遼東之事當可全權托付，瑕不掩瑜。其實如果熊廷弼不死，熊廷弼比袁崇煥更適合遼東的局勢。”朱慈炅的話讓天啟皇帝的老臉一紅，熊廷弼可是死在他手上的，如今屍骨未寒，還在傳首九邊。

　　“這番言語也是仙人所授?嗯?熊廷弼是良臣?”

　　“能臣。”

　　次日乾清宮傳出上諭，允熊廷弼次子熊兆璧可持其父首歸葬。隨後東廠緹騎悄然出京，歷時幾月，江夏知縣王爾玉被逮入京，後死於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