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剛睡醒午覺的朱慈炅將身子靠在床頭的靠枕上正在醒神,就聽身邊的寰兒說李元福帶著兩人在殿外等候多時了,於是他便喚李元福將二人帶到朱慈炅面前,然後他揮手示意李元福退下,朱慈炅看著地上跪著的兩人,其中一人三十歲上下,滿臉書卷之氣,身軀有些清瘦,臉色雖有些微黃,但皮膚看著很是細膩,這便應該是劉若愚吧。另外一人三十多歲,身軀有些魁梧,面容白皙、表情冷肅,舉手投足之間一板一眼,看樣子該是東方教主了。
他看向前者微笑問道,“你是劉若愚?”
“啟稟殿下,奴婢是方正化。”方正化雙手抱拳,然後不急不緩輕聲答道。朱慈炅這時才注意到此人手腳粗大,胳膊和腿上的衣服有些緊繃,他不由得一陣尷尬,臉色微紅繼續問道,“外間傳聞你勇武過人、力能扛鼎,可是真的?”
“殿下,外間傳聞不可盡信,奴婢自幼好武,這些年倒是不曾放下,時至今日倒也能強身健體。至於勇武過人、力能扛鼎卻也知幾無可能。”朱慈炅自動忽略了他謙虛的話,前世史書記載這方正化得知賊軍兵圍北京,毅然登上城牆投入守城戰鬥,城門陷落之際,方正化已連殺幾十人,賊軍見之問,“你是何人?”於是其厲聲大呼,“吾乃總管方正化!”又殺幾人,後力竭而死。
“方正化,你可聽說過一本叫做《葵花寶典》的武功秘籍?”朱慈炅眼珠亂轉,神色古怪的問道。
“回殿下,奴婢不曾聽聞。”方正化正色答道。
朱慈炅聽到方正化的答案也不以為意,看著另外一人,“那麽你就是劉若愚了?你為何改名為劉若愚?”
“殿下,奴婢……”劉若愚一陣無語,心道,哪有一見面就戳人肺管子的?我能告訴你,其實是我內心出於對魏忠賢、李永貞這些權奸禍國殃民的憤恨,而我卻委身其下、忍辱負重,於是只能改成如今這個名字用以自嘲嗎?
“本宮倒是知道些緣由。”朱慈炅揶揄的說道,然後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了劉若愚一眼,“那就放在心裡吧。”
劉若愚後背一陣冰涼。
“從今往後,你二人便是本宮的人了。你等當恪盡職守,忠於皇事。多余的話本宮就不說了,你二人都是聰敏之人,自當好自為之。”
“奴婢唯有肝腦塗地,以報殿下知遇之恩。”二人齊聲說道。
“去吧!”
從此以後,永寧宮總有一個忙碌的中年太監的魁梧身影進進出出,而朱慈炅身邊除了寰兒又多了一個身材清瘦、粗手粗腳看著卻甚是年輕的太監隨護左右。
這一日,天啟皇帝下朝又喊著皇后張氏來到永寧宮用膳,當他看到朱慈炅身邊多了兩個陌生面孔的太監,便找身邊管事太監簡單詢問了幾句之後便不再過問。用完午膳,照例丟下張、任二女,父子二人牽著手往乾清宮走去。
“皇兒,那二人有何特別之處,也是仙人指點?”天啟皇帝邊走邊側頭看著朱慈炅,還順勢掃了身後跟著的人群裡劉、方二人一眼。
“只是腦海裡突然出現這兩個人的名字,所以兒臣讓廠臣找來想先用用看。”朱慈炅故作神秘的應道。
“那你腦海裡,還有別的名字出現嗎?”天啟皇帝停下腳步,有些期望看著朱慈炅。
“父皇,確有一人之名時常出現在兒臣的腦海中。”朱慈炅有些驚喜的發現,這“腦海顯名”一說,倒有些仙人指路的意味,卻是個可以讓他提前在朝堂布局的好辦法,於是便順水推舟。
“何人之名?”天啟皇帝急切追問。
“徐光啟。”
“徐子先?前禮部右侍郎?”天啟皇帝疑惑的問道。
“父皇,難道我大明還有第二個徐光啟?”朱慈炅堵了一下天啟皇帝。
天啟皇帝一陣無語,然後陷入沉思。這徐光啟是萬歷三十二年進士,由庶吉士歷讚善,累升至少詹事兼河南道禦史,其人精通天文、歷算、火器、屯田、水利,素知兵事,精於練兵,然終不得志,遂請辭求去。遼東危急,複起,力請多鑄西洋大炮,以資城守,然與樞部部堂不合,乃複稱疾歸,至天啟三年再複起擢升禮部右侍郎,後被劾下野至今,當然這也是魏忠賢做的孽。
“徐子先怕是早就入得耳順之年了吧?怕是難堪大用吧?”天啟皇帝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父皇,何不用用看?”朱慈炅試探性的問道,這是他要在朝堂布局的第一步,所以他有些堅持,但卻不能強硬。
“朕知道了。到了。”
眼前便是乾清宮偏殿,這裡是天啟皇帝曾經的秘密基地,幾月前他還經常不理朝政,有事沒事跑到這裡潛心研究、磨練他的木工水平,一來他確實非常喜歡這些“奇淫技巧”,二來,這裡能讓他徹底遠離朝堂紛擾,緩減心理壓力。後經過朱慈炅透露得知明朝國祚所剩無幾,這裡便來的少了,只有偶爾當不用處理朝政、不用陪伴朱慈炅時才會在這裡呆上一會,真的稱得上是偶爾。
天啟皇帝親自推開門,裡面木材散發的香味撲面而來,天啟皇帝有些享受的閉上眼睛,深深的用鼻子呼吸著木質的清香。朱慈炅朝裡望去,正中靠裡,離內牆較近約僅容一人橫身來回之地擺放著一張碩大的木質工作台,旁邊靠牆一側懸掛著各式木匠工具,其中有各種鋸、斧、鑿、刨、锛、鑽、銼、大小不等的方尺、活角尺、線勒等,牆角的矮台上放著墨鬥、磨刀石和一摞砂紙,工作台上還有加工到一半的木料,工作台周邊地上到處是木屑和刨花。
房間一側擺放著不少原木色的家具、桌椅板凳,房內靠近門口和窗戶這一側的原木架子上幾十個格子裡放著各種或上過色或沒上過色的雕件、擺件,另外一側則堆放了不少木料。
天啟皇帝牽著朱慈炅的手,進入殿內走近工作台,用手把工作台清理出一小塊地方,然後把朱慈炅抱起來, www.uukanshu.net 讓他坐在那裡,他自己順勢坐在了工作台旁邊的凳子上,極目四望。
朱慈炅能從天啟皇帝的眼中看到那種近乎癲狂的癡迷,天啟皇帝久久沒有說話,當他坐下那一刻,就仿佛置身其間便已融入到這方天地一般。朱慈炅沒有打攪他,只是東張西望的看著,看看那些原木,看看那些成品,他突然有些理解天啟皇帝,一個只有二十三歲的青年,放在後世沉迷遊戲者有之、沉迷網絡者有之、沉迷手機者有之,遊手好閑者有之,呼朋喚友、鬥雞走狗者有之,而他僅僅是喜歡木工,到他死後,他最看重的那個弟弟給了他一個“熹宗”的廟號,後世諸君也戲稱其為“木匠皇帝”,這公平嗎?作為普通人當然不公平,可作為皇帝好像沒啥不公平,可皇帝也是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皇帝也不是萬能的。
“父皇,那些都是您做的嗎?”朱慈炅終於忍不住了,主動打斷了天啟皇帝的沉迷,用手指著那些雕件、擺件,脆生生問道。
“不錯,都是為父閑暇之時所製。”他可不好意思說自己從前不理朝政,有事沒事就往這裡跑,整日沉迷木工。看到天啟皇帝的目光沒有看向自己,朱慈炅撇了撇嘴心裡暗笑,我只是為你抱不平,可不是說你就不是“木匠皇帝”了。
天啟皇帝順手從桌上拿起一個半成品的雕件遞給了朱慈炅,只有嬰兒拳頭大小,狀似甪端,獅頭、鹿角、虎眼、麋身、龍鱗、牛尾集於一體真正是巧奪天工、惟妙惟肖,入手有些沉重,應該是塊沉香木,翻看底面,隱約可見四個字“國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