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鼻腔的燒焦味與血腥氣息，頭皮如同泡在泥水裡般，濕漉漉的難受。

　　地面冰冷刺骨，阿桑坐起身來，抬手往頭上撓去，轉眼就看見滿手掌半凝固的汙血。

　　胃內一陣抽搐，她差點嘔吐出來。

　　昏暗中一片死寂，轉頭四顧，阿桑眼眸緊縮，臉色變得特別難看。

　　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骸正俯躺在身側，準確地說那應該是被砍做幾十塊血肉模糊的斷肢，再凌亂拚放回去的屍體。

　　瞥眼披散亂發下的那面孔，阿桑身軀猛振，呼吸驟然停下。

　　血跡乾透的發塊間，卓卡嬤嬤蒼白面孔朝天，瞪出的灰目空洞木然，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

　　啊——阿桑脫口驚呼。

　　”你——，又在幹嘛！“

　　阿桑眼簾彈開，霍地手掌撐地坐起，身軀還在微顫中。

　　眼前卓卡嬤嬤灰眸裡閃動驚異與關切，黑綢頭巾包裹下的花發紋絲不亂。

　　灰土陶缽端在她手中，裡面乳白羊奶冒著騰騰熱氣，幾塊金黃的烤餅塊浮在上面。

　　“是不是又發噩夢了——”卓卡一副見慣不驚的神情，隨口問道。

　　沒有回答她的話，阿桑深吸幾口氣，心緒漸漸轉緩，四處望望。

　　帳篷內沒有點火，處處暖光通透，看來已近午時。

　　阿桑微黛的臉上現出絲紅暈，兩道淡黃粗眉微微蹙起。

　　最近兩日，她總是沉睡，不能如平日那般日出前準時醒來。

　　嗯了一聲回應，阿桑翻身跪起，就抓起皮鞭，匆匆抬步向帳外。

　　卓卡笑吟吟地抬臂橫在她面前。

　　“不用擔心，駱駝和馬匹，我已讓小布已經幫你喂過。”看出她的局促不安，卓卡拍拍她的肩背。

　　阿桑長舒口氣，一屁股坐下，朝對方擠出絲感激笑意。

　　在這無名山谷雖殲滅鳩山老怪與怪獸，但西海商隊也損失慘重。

　　最後清點營地，還有六名武衛不幸喪生，十多名武衛奴仆受傷，損失了七八隻駱駝與馬匹。

　　慘歷喪女之痛的賈馬爾處理完後事，下令商隊就地休整三日，他終日呆在帳篷裡，沒見踏出帳門半步。

　　“托曼說過，你身體中還殘余巫毒，所以會如此嗜睡。”卓卡輕聲安慰道。

　　阿桑眉梢一動，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方才噩夢中那番慘烈血腥的場景再次浮現心頭，眉宇微凝。

　　“見你錯過早食，我給你帶點東西過來。”卓卡將陶缽放在氈毯上，沒有留意到她神情變化。

　　慢吞吞地走過去，阿桑端起羊奶，咕嚕嚕飲掉大半。然後咬了口烤餅，嘴裡一陣細嚼。

　　新鮮烤出的麥餅金黃焦脆，和上羊乳，香滑可口，以前她最是饞這東西。

　　此時，阿桑嚼在嘴裡卻索然無味，有些難以咽下。

　　見到阿桑一反常態地沉默，低頭獨自啃食，卓卡奇怪地上下打量她。

　　“桑—，你是不是被巫毒壞了腦袋?”卓卡探出食指，在阿桑額頭戳了一下。

　　恍然如夢遊中的阿桑嗯了聲，見到對方眼中含笑，滿臉揶揄。

　　看來殉葬這事，只有自己一人在擔憂著，連小布都又活蹦亂跳如先前。

　　反正事情已經發生，擔憂也沒用，阿桑狠狠咬了口饢餅。

　　做鬼也要填飽肚子，也要睡好覺。

　　想到這裡，阿桑眉心舒展，抓起饢餅大口大口地啃咬，一通亂嚼得腮幫鼓脹。

　　抬頭伸長脖子，將羊奶一飲而盡。灌得太過猛烈，阿桑被噎得面色發紅。

　　有些詫異看著阿桑，卓卡拍拍她的後背。

　　“你今天怎啦，慢點吃嘛！別像狼崽般，又沒有人和你搶。”她眼含嗔怪，嘴裡打趣起來。

　　抬起手腕，阿桑用袖口拂去嘴角殘留的羊奶，一絲苦笑浮過臉龐。

　　“小主人升天了，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就會抓我去殉葬！”阿桑滿臉悲切地訴說起來，她實在忍不住內心的惶恐。

　　一陣奇怪的神情閃現過卓卡眼角細紋，微黑的臉龐上依舊平靜。

　　怔然地望著阿桑，沒有作聲。

　　或許嬤嬤也被她的提醒嚇得發呆。正當阿桑想繼續詢問時，對方幽幽地吐出一句

　　“你這完全是瞎操心！在我們薩寶聖教，從無陪主人殉葬這一傳統。”

　　聽到這話，阿桑眼中漸漸亮起，眉宇間緩緩舒展開。她還是有些擔憂地問道

　　“你確定我不會被殉葬！?”

　　見到對方肯定地點點頭，阿桑長舒口氣。

　　眼前這位卓卡嬤嬤畢竟是身負真火秘法的聖教教徒，所言一定是實情。

　　這下阿桑覺得帳內抖然陽光明媚，方才滿腦的愁雲憂慮，頓時煙消雲散。

　　大嘴對著嬤嬤傻傻地咧笑開，阿桑滿心感激不知如何表達，卓卡看得嘴角微翹，直搖頭笑道:

　　“你啊！真是人小膽也慫，還整天說想要成為黃金武衛！要去做草原遊走武士！“

　　阿桑白了她一眼，不服氣地嘟起嘴辯解。

　　“以前在罕塔城裡，那些小主人有個頭疼發熱，哪個近身奴婢不提心吊膽，生怕主人過世，自己也被填坑裡！”

　　心知她所言屬實，沒有再糾纏此事。卓卡左手伸入腰間布囊，抓出一把黑乎乎的東西。

　　“就知道你沒吃飽，來來，看看我今天帶來啥好東西。”

　　望著大把曬得油亮泛光的紅黑肉干，阿桑立即停止嘮叨，雙眼發直間，喉頭抬升，吞咽下湧出的陣陣口水。

　　不客氣地伸爪拎起一條長長的黑肉干，整個塞入口裡。

　　這幾日擔驚受怕，脂香肉干最是能撫慰她的心。

　　咀嚼幾下，阿桑眼珠慢慢瞪起，一股從沒嘗試過的鮮香沿著舌尖，迅速傳遍口腔。

　　沿著咽喉下肚後，阿桑感到一陣陣讓人舒服的溫熱在肚子裡盤繞。

　　她停下咀嚼，手裡捏著半截咬剩的肉干，大眼瞪起望向卓卡。

　　“這是哪裡的牛肉干，怎麽，這麽香甜鮮美！?”她驚歎地讚道。

　　這反應很讓卓卡滿意，她唇角微揚，一絲得意與鄙夷拂過。

　　“真不識貨，這肉干，光你手中這一根就可以買下整頭壯牛！”

　　阿桑手一抖，半截肉干差點掉到地上。

　　一頭壯牛在那裡都不便宜， www.uukanshu.net 再最少也要十個雪貝。她半信半疑地望過去。

　　見到她如此神情，卓卡靠過她耳邊，輕輕細語道

　　“這黑肉干，是取自西海大荒漠裡獅蠍獸的大鉗腿，加上秘製香料醃製，再曬乾而成。”

　　嚼得滿嘴溢香的阿桑被驚得張大嘴，半天合不攏下巴。她在卓卡面前晃晃手中余下小截肉干。

　　“這，這就是傳說中穴居大漠的獅蠍獸?”

　　卓卡沒有立即再理她，自己拈起條黑亮肉干，放在嘴邊咬去小截。閉上眼細細嚼起來，臉上一副怡然自得:

　　“這大漠怪獸吸采烈日精華，肉干十分燥烈，每天不能多吃！”

　　對方話語淡定，阿桑有些開始相信她的話，這手中肉干或許真要貴過一頭壯牛。

　　一路上，在那些吟唱藝人歌謠裡，她多次聽到過這貨。

　　一個又一個的武士英雄，他們勇敢又武技高超，孤身深入大漠，撲殺凶殘噬人的獅蠍獸雙頭蛇等怪物，為民除害，為民眾商旅開通道路。

　　從此，他們英勇榮耀便在西海大地，如野花般盛放處處，久久傳頌，廣為人知。

　　跟著嬤嬤，阿桑咬下大截黑亮肉干，閉上眼細細嚼起。

　　眼前仿若見到赤黃的烈日沙丘上，一騎白馬踏蹄疾奔，卷揚起滾滾黃塵呼嘯而過。

　　馬背上，身披黃金甲衣的女武士面頰嫣紅，手中彎刀銀亮，閃光的頭盔邊，漏出縷縷飛揚的長發。

　　馬屁股後垂掛下兩隻巨大黑亮獸鉗，一路晃蕩，碰撞出清亮脆響。

　　阿桑眯起眼，泛紅的臉蛋上浮起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