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綠林層疊如巒，山谷間潺潺奔流的溪水邊，一個灰色身影背靠大石跌坐，染滿鮮血的衣衫微微抽抖。

　　旁邊一匹鬃毛汗濕的黑馬在低頭飲水，喝得巴滋巴滋作響，看似已極為疲乏口渴。

　　汙髒的覆面黑布被那灰衣人一把扯開，露出張血汙斑斑的臉。

　　左臉上現出道長長的血痕，從嘴角一直連道額角處，頭皮翻起，隱隱可見裡面白色筋骨。

　　望著水畦倒影出厲鬼般晃動面孔，一雙灰眸沒有半點波瀾，眼神就如被溪水不斷衝刷的青石般，剛硬生冷。

　　皴裂的薄唇邊擠出一句恨恨低語:

　　”刑方侯箭法果然厲害！“

　　低下頭望眼軟垂在身邊的左手臂，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伸過去，張開手掌一把握住。

　　骨節突出的腕間忽地扭轉，往內輕輕一推，咯吱聲響裡，左手關節歸位。

　　整個動作如行雲般流暢，咬緊牙的灰袍人握著那條手臂，好似在使弄兵器般順手自然。只是身形微顫一下。

　　目光冷淡如凝冰，連眉頭也未分毫皺起。

　　警惕地四顧查看，他沒有多做停留，靠著大石，搖搖晃晃立起身，那條剛剛複位的左臂，動作略顯僵硬。

　　踉蹌靠近黑馬，右手搭在馬背上，灰衣人咬牙身體一振，躍上馬背。

　　馬蹄輕響，人與馬很快消失在黯淡下來的幽谷中。

　　篝火如繁星般散落驛營裡四處，白日喧嚷不再。

　　暗夜裡，座座營帳錯落有致，如發光圓石般透出或明或暗的黃暈。

　　西海商隊最大的那頂主帳裡，牛油大燭無聲地燃燒著，帳篷四壁上投影出數道坐立的人影。

　　賈馬爾幾人都團坐毛氈上，托曼一臉肅穆地匯報今日清點情況。

　　剛才象群離奇的攻擊那陣子，所有奴仆都躲到旁邊的營房，武衛們也傾巢圍守大營前。

　　趁放貨的庫帳無人看管，有人偷偷潛入，將所有貨箱都打開翻動過。

　　“我們十多位武衛與領隊帶領下，按簿冊剛剛清點完畢貨物。”在所有人關注中，托曼雙手一攤

　　“除卻有幾樣陶器破損外，並無貨物時損失。”

　　這話一出連阿桑眨巴眨巴眼睛，直愣愣地望向托曼，嚴重懷疑自己聽錯，嬤嬤也是面露疑惑。

　　貨倉那邊混亂狼藉的情況，他們上午趕去目睹過，萬萬沒想到竟然沒有財物失竊。

　　“那殺手的目標很明確是針對隊首大人，但這些闖入的竊賊又是為何沒有帶走東西?”方雀好奇地望望托曼，希翼對方能有個合理推斷。

　　但是對方沒有吭聲回答，賈馬爾面色憂重，也垂目沉默著不知在思考什麽。

　　不知這群劫匪的目標是什麽?阿桑望向面前的案幾有些發呆。

　　一隻尺長的黑羽箭矢擺放在木案上，紅銅尖簇上乾透的血垢幽光黑亮，這是托曼在追蹤灰袍人時撿回的箭矢。

　　那個黑臉刑方侯不懷好意的笑臉再次浮現眼前，阿桑心頭暗顫。

　　她默默祈禱不要再遇見此人，今日若不是托曼師父出面拒絕，恐怕她已被關在侯府裡。

　　周圍的人臉色都有些沉重，凝目等待著賈馬爾發話。

　　“或許他們沒有來得及帶走東西吧！?”卓卡嬤嬤小心地提出看法。

　　托曼立即搖頭，金黃卷髯晃動:

　　”這幫人策劃周密細致，行事利落，他們有足夠時間帶走最貴重的金器。“

　　“恐怕這裡最大的可能是——”他的目光瞄向旁邊仔細聆聽的賈馬爾，對方頷首用眼神示意繼續。

　　“他們看似在尋找什麽東西！“奧多沉聲說道。

　　一絲不易覺察的異色閃過賈馬爾灰藍眼眸，他揮起手止住托曼的問題。

　　“情況不明，我們也無需盲目猜測。總之我們盡快進城，進入大邑商都，我們人貨都能得到安全。”

　　他的話語非常篤定自信，托曼也不再插話。

　　目光犀利地環視帳內所有人，賈馬爾對著托曼緩緩言道

　　“沒想到在大邑商都城門口，我們也會遭到襲擊。你看出那殺手來路嗎?“

　　眉宇微動下，托曼灰藍眼眸裡浮起疑色:

　　“那死去的兩位漢子，看相貌不似本地商人，他們裝束是西戎那邊的。”

　　他頓頓話語，滿心奇怪地說道:

　　“可是我們商隊並沒有經過西戎那邊，被殺死的老怪也不是那邊人氏。不知究竟他們是何來路。”瞄眼賈馬爾，他小心推測道:

　　“看方才情形，殺手目標是你，上次的目標是小主人，恐怕是主人你的仇家。”

　　眉心擠出幾道深痕，賈馬爾沒有回答，默然思忖著。

　　幾息後，他深凝的目光轉向阿桑，點點頭

　　“這次幸虧阿桑引開象群，才使得我們免遭巨損。”

　　他皺紋密布的臉上，微展笑意。

　　雖然知道隊首故意錯開剛才話題。 阿桑還是有些開心的地低下頭。

　　賈馬爾轉向托曼，神情嚴肅道

　　“今日你所講並非全部屬實，阿桑如今雖然脫離奴籍，但因為還沒有完成真火洗禮，所以還算不上真正的你們黃金武衛。“

　　阿桑心頭一凜，托曼點頭頭表示認可。

　　“進了大邑商都，我們去聖堂聯系上安戈長老，讓他盡快親自來給阿桑洗禮。作為本教聖衣長老，由他主持。”

　　賈馬爾態度溫和地再補充一句，

　　“若是侯爺再次過來要人，我們也好推脫。”

　　從沒想過賈馬爾如此重視自己，阿桑心頭大感欣慰，完全放下心來，立即躬身，按教禮雙手交叉撫胸口處，謝道:

　　“主人，你的恩情我會永生難忘，加入聖教是我莫大榮幸。”

　　手臂被一雙大手扶起，抬頭的阿桑聽到卓卡有些興奮地笑語

　　“你還是做我的近侍吧！”

　　她心頭驟然一緊，揚起的雙目內閃動驚慌。嬤嬤真是不要命了，怎麽如此大膽無禮?

　　縱然是教內術士，仆傭妄稱主人是砍頭的大忌。必然是嬤嬤一不小心將兩人的私下玩笑話講出。

　　果然賈馬爾狠狠地瞪眼卓卡，呼哧立起身。屋內氛圍立即有些沉重，托曼一聲不吭。

　　阿桑滿心擔憂，上回才被主人訓斥過，這次恐怕嬤嬤難逃責罰。

　　意外地見到，賈馬爾寒著臉拂拂衣袍，立即轉身揭開帳門，邁步離去。

　　長籲口氣，看樣子主人並沒有懲罰的意思。阿桑轉目望著嬤嬤被嚇得面目呆滯的面孔，心頭暗自有些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