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方城並不大,大約一個時辰,他們就抵達遠離民居的城西驛站。
專供商隊休整的高牆大宅院內,人聲寂寥,看似住店的商人並不多,有些冷清。
阿桑安頓馬駝時,在馬欄裡空空蕩蕩,只見到兩匹黑毛駿馬在低頭吃食。
一路風塵,總算平安抵達大邑商,踏上殷商驛道,就無需擔憂盜匪。
賈馬爾破天荒地決定在雲方休整三日,采辦補充供給再出發。
這一路人疲馬倦,飽受風險與艱辛,武衛與奴仆們總算能在城裡睡個安穩覺,個個喜形於色。
忙碌兩個時辰,阿桑方才和阿布一起將馬駝喂飽,梳洗皮毛安頓好。
來到廳堂前,賈馬爾與托曼他們也盤腿坐在地毯上休息,看樣子他們也才將貨物安置完,在休息等待午食。
方寒矮肥的身影樂顛顛地邁入廳堂,衣袖甩動春風滿面,但沒有人理睬他。
“剛才在外面,我剛在外面與驛站長協調駐扎事宜,順手送出個貝串,打聽到一些大邑商都那邊近況。”他笑嘻嘻地坐在賈馬爾與托曼身邊。
兩人都抬起眼簾,看向他。賈馬爾揚揚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細眼眯起,方寒抹去額頭汗珠,開始解釋起當前的大商局勢。
總的來講,自八年前刑方侯率軍重擊鬼方後,殷商邊域基本還算和平安定。
大邑商都政局穩定,商王子斂嚴守祖訓,重商守信。
他在長孺甘盤建議下,將通往大邑商都的驛道修得平整寬闊,專門派駐軍士駐守要地,剿滅盜匪,保持商路通達順暢,還時常下令各地方侯要善待往來客商。
這些情況,基本與他們在沿路遇探聽到的差不多。說完打探到的信息,方寒眨眨眼,神神秘秘地繼續道
“我還打聽到一個重要事情,就是下月是商王五十壽辰。“這話明顯引起賈馬爾的注意,他揚起目光示意方雀繼續。
”據說已經傳出王令,要天下夷商舉辦個獻寶賀壽,若是被挑上寶貝作為壽禮,不但得到商王的朝堂接見,而且可以入席接下來的春祭大典。”
“那可是在大商宗廟裡,與諸國方侯齊榻同坐,共祭神靈啊!真是難以想象的尊貴榮耀。”
說著話他臉上眉飛色舞,目中浮想翩翩,很是沉浸自己美妙的遐想中。
賈馬爾只是微微頷首,
“你乾得很好!這確是個對我們有用的重要信息。“
隊首與托曼反應如此平淡,方寒未免有些失落,低頭不再吭聲。
眼珠微轉,賈馬爾撚下胡須,輕聲冒出一句:
“如今進入大商地界,我們商隊更加需要你這個本地人走動協調。等到了大邑商都,我們貨物售賣與采辦全都要靠你來經辦。“
這話中隊首隱約表達將委以重任,機靈的方雀一下就捕捉,頹色頓消,滿臉露出燦笑。
“往後啊,我們還要出門都會緊跟著你,你可別把我們當羌奴賣掉!”在旁飲酒的刀疤狗在插話打趣道。
這語帶揶揄,方雀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滿堂一片哄然大笑,笑意掛在大家臉上,廳堂裡充溢著融洽輕松。
待大家都笑完,一直端坐不語的卓卡嬤嬤突地發話問道。
“剛才你給我們介紹的大商聖王還沒說完!?”
阿桑朝嬤嬤感激地笑笑,沒想到嬤嬤居然和自己一樣,對這些華夏上古傳說如此感興趣,她雙手捧著下巴,靠坐在其身旁。
正好轉移話題,化解剛才的尷尬。方雀立即清清嗓子,滿臉嚴肅道:
“今日大商有此穩固安定的基業,其實並非那群大巫,而是源於前朝——”
這話再次吊起人們胃口,阿桑心頭依稀記得以前聽他提起過這段歷史,有些疑惑地插話道
“你是說夏朝的功勞?”
方雀頗為讚賞地點點頭,朝托曼誇道
“你這師父教得好,蠻牛也能漲記性,會用腦袋了!”
這話羞得阿桑低垂頭,心想我蠻牛也強過你這遇敵就躲的老烏龜。
眉心微皺,托曼並不樂意他的恭維,不耐煩地瞅去
“繼續講你的!”
討個沒趣的方雀微斂起笑意,挺:自豪地說道:
“這位聖王,就是我華地第一個國家朝代的開創者”大禹“
眾人眼露茫然,只有卓卡兩眼晶亮,滿面景仰中,脫口問道
“你說的可是那個接受天帝神諭,花十多年時間治理黃河的大巫師“禹“““,
完全沒想到卓卡這個灰發高鼻的西海老婦人居然知道這些,方雀面色驚訝地點點頭,忍不住反問道。
“你們西海人也知道我們的大禹神王?”
卓卡雙手放在膝蓋,垂下目光,神情有些複雜,低語解釋道
“我西海地貌也和你們華夏有類似之處,也是仰仗流經域內的兩條大河哺育灌溉,物產豐饒,人口繁衍生生不息。但若是遇到洪災肆虐,大河母親就會化作惡魔,暴虐世人,”
這情況每個西海夷商武衛都是非常熟悉,他們的面色變得沉肅。
一絲苦笑在卓卡嬤嬤嘴角浮過
“你們有你們的大禹神巫帶領民眾治理洪水,降服水怪妖魔為禍。“
“而在我們西海,這千百年來都沒有出現過這樣大巫神使,拯救這片不時被洪水肆虐的土地。”
卓卡眼中帶著遺憾,繼續痛訴道:
“當大洪水爆發時,我們無論是聖教長老,還是君王都只能坐在大船上,任由洪水無情地淹沒莊稼果園,衝垮我們的城市與宮殿,將沃土變成千裡沼澤。“
聽到這席話,來自西海的人都默默地垂下頭,大洪水帶來的災禍是他們每個人心頭的痛。
原來看似溫柔的河流會變得如此可怕,阿桑偷偷咂舌。
她留意到賈馬爾抿緊嘴,目光有些緊張,似乎並不想嬤嬤再講下去。
聽到嬤嬤這麽一說,方雀恍然明白些什麽,連連點頭。
“華夏大禹治水確實利澤千秋,造就大河流域的人畜興旺。但是——”他大腦袋歪斜,話題一轉
“我要講的是他另一大造福神州的功業。”方雀挺立起有些松弛的胸膛,一字一頓道
“鑄九州鼎,鎮天地妖邪怪獸”
這話說得豪邁衝天,極具氣勢。惹得所有人都抬眼注視過來。方雀趁機解釋道
“這還從那顓頊絕地通天說起,天地斷絕交通後, 天神們不能隨意干涉人間世事,但人間也面臨新的危機,沒有天神的震懾,那些九幽地底還有暗藏在山川深淵的妖邪異獸開始出來肆虐危害人間。盡管神裔後代英雄輩出,但還是難以平息這妖邪異獸四處為禍。”
這話托曼一幫遊走四方的武衛最是清楚,西海各地就不時有獅蠍獸這些異獸作亂,確是嚴重威脅當地一大禍端。
兩條短粗黑眉揚起,方雀誇張地伸展肥短左臂:
“直到神巫禹王平定天下,建立夏朝,他采集天下九州之金,鑄九鼎,刻山川地理和神紋於其上,鎮壓神州妖鬼邪祟怪獸,從此自此民眾無論居住平原山川,還是盆地深林,都能安居無擾。”
聽完這話,賈馬爾若有所思點點頭,也不知在考慮什麽。
而卓卡嬤嬤卻目光有些失神,嘴裡碎碎囈語,身旁的阿桑豎起耳朵聽清她的輕歎
“沒有妖邪異獸真好!”
起初阿桑也和托曼等其他武衛一樣點頭認可,都對九鼎這樣的鎮國神器讚不絕口,滿心豔慕。
但她忽地轉念一想,隱隱有些不對勁。
若是沒有那些怪獸作亂,她苦練斧法,遊走西海又能為人們做什麽呢?
大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瞬間驚醒阿桑有些混沌迷糊的頭腦。
抬起頭,她就見到一群灰甲黑衣的士兵氣勢洶洶地衝進驛站大門。
錚亮的長戈組成一片光亮攝人的尖林,列做兩隊大步踏如前庭。
“商團的人全都出到大堂——”全副武裝的士兵們疾奔在驛站內,高聲厲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