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他的目光移向遠處陰雲下的王城，撲朔的眼神中有些悵然若失。

　　人們面面相覷，面色茫然後忽地有人冒出一聲

　　“庚申年的春祭魔劫”

　　這話一出，幾位年長的本地酒客面色即變。

　　仿若被觸及到某個深埋心底的噩夢般，他們眼中閃現驚恐。

　　本靠在柱頭眯眼打盹的店夥計也抬起頭，立馬來了精神。

　　阿桑和大多數酒客一樣都面帶疑惑，不知道他們為何如此反應。

　　已經轉過頭來的十子夫頭顱微昂，凌亂花發抖動不已，一層肅穆輝光煥然浮起在他暗灰的面容。

　　“正是庚申魔劫，那場震動大商的驚天大劫，如今算來已恰好過去十年。”

　　酒客們神情各異，個個都傾耳聆聽。十子夫放下陶斝，神色肅然地立起身來，雙手抱拳胸前，朝著河對岸那棟朱頂建築恭謹鞠禮，灰眸中閃動著崇敬與感激。

　　這模樣讓其他酒客也放下酒爵靜默，阿桑悄然縮回抓向菽豆的爪子。

　　只見十子夫長身挺立環視眾人，肅穆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凜然出聲

　　“我大邑商都今日的太平安好，都要歸功於一位婦人。

　　“諸位可知盤庚聖王遷都殷地，最早築起的是何處?“十子老人揮起泛黃的長袖，望向酒客們。

　　不等別人開口，那請客的白狐裘帽夷商立起身來，微黑的臉上堆滿笑意，抬手鞠禮後揚聲道

　　“按我西域各國習俗，祭神之地最為尊崇，我們的城市都是以神廟為中心擴展開建。”

　　他眯起的小眼內透出股商人的精明敏銳，昂首道

　　“聽聞大商重視祭祖，常言國之大事，在祭與戎。不知本地最早築的可是——”他那鑲著白毛的袖口甩起，手指河對面那最高的黑色建築。

　　“大商宗廟”

　　這話看似既有道理，其他夷商紛紛頷首表示讚同後，轉望向十子老人。對方眼簾微抬，凝目望眼對面立起的夷商，似有些意外對方如此熟知殷商禮俗，而後微微思忖起來，並未立即回復。

　　旁邊酒架前的白胖老板眼中疑雲浮動，嘴唇翕張兩下沒有發出聲，看似也不太確定。

　　“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你的猜測既正確又不正確。“老人凝望對方，滿臉認真。

　　這話講得稀裡糊塗！讓幾乎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似在疑心這十子夫飲多醴酒腦袋變迷糊。阿桑微蹙眉頭。

　　雙手一攤，老人點點頭道

　　“誠然如你所言，我華夏之地重祭敬神，但華地建城之初，按慣俗都是建城牆築王宮開始。我大商最初的都城毫與奄都是如此“

　　那夷商面上閃過一絲尬色，迅速恢復笑意，怏怏坐回氈毯。

　　老人眯起眼望著屋棟如雲般層疊延綿的河對面，語氣忽變

　　“但是大邑商都卻是一個例外，先王並沒有先築起王宮——”

　　已坐下身來的夷商仰頭看來，眼中亮起。

　　“眾所周知，我朝建國之初，國都並不在此地，當日遭遇河水泛濫與政局動蕩，萬民難以安生。聖王盤庚繼位後立即著手遷都宏業。在當日風鳥部聖女符卿提議下，決定遷都殷地。“

　　這聖女符卿名號似乎連商人酒客中也有不少人頗感陌生，老人解釋道

　　“這風鳥部乃九天玄女后裔，素來行事低調，雖不再大商近支八族之列，但自當初先祖建國，一直是我殷商最忠實盟友。”

　　“九天玄女名號聽起來挺熟悉，但阿桑一時想不起何時聽人提到過。

　　至於殷商遷都的往事，夷商們都略有所聞，並不陌生，連阿桑也聽方寒等人提到過。

　　“但是——初到洹河南岸建城之時，發生不少怪事，耗費眾多人力與多次祭典後，地基也未能築成。”這話立即引起眾人注意。

　　老人呷口酒，繼續道

　　“最後還是那聖女符卿白龜佔卜，得到神諭。若要築城，須奉神在先，方能保遷都順利。“

　　“於是先王就在南岸河邊先建造神殿，安放各路神位，取名侍神殿，專事侍奉天地神靈，服務王室饗神祭典。那聖女符卿便成為第一任殿主。“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明白過來。老人沒有說錯，大邑商都修建之初，本也是以王城為先，但遇到艱阻，方才修築侍神殿。

　　嚴格講那只是一塊王室禁地，並非眾人都可以參拜的神廟。

　　原來侍神殿的來歷如此！阿桑微微點頭，這個問題，記得以前公主問過那方雀，他也並不知曉。

　　順著老人的目光，阿桑向河對岸眺望去，午後烈日下，對面王宮白牆旁的赤黃牆院宅處處綠蔭幽深，隻隱隱露出那道巍峨紅頂長簷，雖與王宮只有一牆之隔，卻透出股難喻的幽僻神秘。

　　“風鳥部對殷商可謂傾族相助，那符卿殿主更是忠心耿耿，費勁心力。侍神殿內除供有天地各路天地神靈外，她還帶著兩位徒弟，親自從山北風鳥部族內，將已有千年歷史的九天玄女神像遷來，移到殿內供奉。”老人說起這段往事頗為感慨，輕撚頜下疏須，目光凝望虛空，似乎在回味當日盛況。

　　“那兩位徒弟一位可是今日侍神殿殿主晨曦，一位是庚申蕩魔的聖女鸞英?”旁邊一直靠站在柱頭靜聽的店夥計忍不住插嘴問道

　　被驚起的十子夫收回眼神，微點下頜，乾癟的嘴角綻出欣慰的笑意。

　　那位黑面龐青年被駁話後一直默然獨飲，店夥計的話一傳出，他雙肩微震，抬起頭來，雙目炯亮。

　　舉起陶斝，十子夫老人大大地汲口醴酒，被有些蒼白的臉龐浮起坨紅暈，灰眸茫然平視前方，眼前眾人仿若都已消失。

　　“庚申那年，商王子斂即位五載，承先王宏業，大商太平百姓安樂。“

　　“仲春建卯月朔日，天光初現，洹河南岸，殷商子民信仰匯聚的聖地——大商宗廟喧鬧非凡，黑白旌旗四處獵獵飛舞，九層高階金甲儀仗林立儼然————

　　他的話語低緩沉厚，不急不緩，仿若有股魔力一般，讓酒客們酣然入迷，如若來到十年前河對面的宗廟裡，目睹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