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早有預料,子昭抬起眼,溫和笑起:
“他們那事近日也略有耳聞,不過終究是伊氏自家事,不便涉及。”
這話明顯沒能打消瑤夕的疑心,她眉頭一橫,冷哼道:
“我就不信,孤山那幫子弟沒人撐腰,膽敢推脫族長大宰的召集!”
“母后不也身體不妥,沒有參與家祭嗎?”子昭邊賤笑著含蓄回應,邊用木著夾起鹿肉,送入口中。
望著一臉風輕雲淡的兒子,瑤夕的氣惱不知何處發泄,咬咬牙,最後無奈地苦笑歎道
“你也知道,母后在宮裡,心情最近有些憋悶,本想去借機見見族裡長者與舊人。”
默默點點頭表示理解,子昭忽地問起
“這事伊羽大宰那邊有何反應?”他忽地問起
提起這個,瑤夕眉頭輕凝,她重重將爵杯放下,有些懊惱地怨道
“那個老家夥總是想著將大殷的東西往族裡搬,十個兒子都有外服封地了,還惦記著王畿西屋山那片牧場。”
“今次他將祭祖從舊地孤山轉到城外封邑,就是為遷徙伊氏宗廟。”
心知母后已明白其中利害,子昭放下木著,肅然點頭。
“這次母親沒有參與族事是對的,父王最為避忌王畿近支做大,如今又正為太史寮之事惱火。確實不應惹上此事。“
可是這話並沒有減緩瑤夕的焦慮,她雙目輕闔,探指揉揉自己額角,神情顯得遲疑又糾結
“可是,可是伊氏一族,可是母后最大的仰仗,包括他日你繼承王業,也離不開他們的助力。”
“我們這樣,會不會開罪族人,失去伊羽大宰的支持。”白皙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她的手肘無力地撐在案幾上。
一絲不易覺察的憐憫浮過子昭眼角,他方正的黑臉微微笑起
“母親不用多慮,遷徙家廟也不是族長一人就能決定的事,伊氏族內反對聲音應該也不少。尤其是那些在孤山封地裡過得滋潤自在的近宗,哪個願意總是千裡迢迢跑到大邑商都來,受製於大宰族長。”
苦惱中的瑤夕眉頭疏解,憂色消解許多。她有些不確定地自語道
“那如此說來,族人大多是反對祖廟遷徙,你我沒有參與也不是壞事。”
子昭黑髯晃點表示肯定,眉眼中帶著笑意。
見到母后面色轉晴,他端起金爵大飲一口,順即舉著將一塊烤肉塞入口中。
肉質外焦內嫩,脂香溢滿嘴裡,他唇角微翹。
“這鹿肉,是族長特意遣人從大西嶺舊地那邊抓捕過來的幼鹿,今日方才送入宮裡。”瑤夕幽幽冒出一句。
這一刻,子昭覺得這鹿肉也沒有那麽美味,默然收回伸去的木著。
鍾聲悠然,有道淺影在白紗幔帳後輕晃一下,子昭眉頭微蹙,一絲不易覺察的厭色拂過。
沒有留意到他的神情變化,酒勁正起的瑤夕獨自念叨起來。
“聽說你父王最近沒去西邊那塊,那賤婦不安分得狠,又是去侍神殿奉香,又是找些奇奇怪怪的人出入宮裡——”
低緩的編鍾聲讓瑤夕囉嗦怨聲更加模糊,子昭沒有接話,那些話幾乎一半也沒聽清。
這些年,在內殿的會面宴席中總少不了聽母后一大堆怨言,只是這次沒有梔安在旁出言開解,唯有他一人默默地聽著。
“那個妖女出身破落家世,還終日在宮裡錦衣玉食,搜羅珍寶飾物把自己打扮得如妖精,魅惑你父王——”
想到住在後寢另一端的那位王婦南華虞,望著沒完沒了抱怨的母后,子昭心頭暗地感歎。
雖然母后貴為大王婦,早早嫁入王宮。
但入宮方十來年,眼見對方一步步由小妃升為大婦,毫無主意,如今那人已是深受父王寵愛信任的王婦。
那人的心機手段絕非養尊處優的母后所能匹敵,其勢力爪牙早已遍布朝堂與宮中。
恐怕此刻他們母子對話,不用等到明日,就會傳到對方耳中。
想到這裡,子昭不由自主地抬手揉揉額角。
母后的抱怨尚在興頭,低頭飲食的子昭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句
“也不知道那位遠道而來的新月國公主何日入宮?”
聽完這話,瑤夕停下怨言,默默地提起爵杯抿上口醴酒潤嗓,方才不動聲色地應道
“你父王決定的事,誰能猜得到!“
敏銳地覺察到母后眼角閃過一絲神秘的狡黠,知她又是有所動作。
子昭有些納悶與頭疼起來,奚娘先前並沒提起此事,不知母后又要出啥昏招。
舉爵再飲的瑤夕忽地下巴微抬,似乎想起某件重要的事。她彎腰伸手在身邊的木匣裡摸索。
一團小小黃綢錦囊伸到眼前,子昭恍然從思緒中返回。
母后滿臉嚴肅的望向他,他瞪然聽到一句話
“我擔心那賤人用巫蠱害你,這囊內是從扶桑神木秋葉,可以避禍屏除天下所有巫蠱。”
不假思索就點點頭,子昭臉上浮起感激笑意,雙手接過。
看到對方小心地將那小錦囊放在腰間收起。瑤夕釋然松口氣,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囑
“這東西稀罕的狠,我托人很是費些功夫才弄到,你可要時時隨身攜好。”
用完大食後,兩人又在花園裡閑坐一陣,瑤夕方才不舍地將兒子送至門口。
虛弱無力的斜陽在地面拖出道淡淡的陰影,子昭穿過沉厚的朱紅殿門,沒有回頭,一陣風似地就疾步往等候的宮車而去。
早守候多時的侍將閎泰,揭開車簾,子昭彎腰鑽入車篷內,噗地癱躺在柔軟的羊毛氈毯。
解松開束腰玉帶,他重重呼出口粗氣。
這宮裡的事看似細微卻又乾系重大,子昭不敢半點馬虎,腦袋裡開始複盤方才得知的消息,不放過任何細節。
跪坐旁邊的閎泰垂首候命,半聲不敢坑。
公子這沉思神情, www.uukanshu.net 意味著某些不太好的事情在發生。
牛車還未駛出十丈,子昭就冷肅地吩咐道
“找人打聽清楚,記錄下來參與本次伊氏祭祖族人名冊,給我盡快呈上。”一抹蔑笑浮現在卷髯唇邊。
“你親自去找到寢官黎狸,讓他暗中查查今日殿內敲鍾侍女。順便問問奚娘我母后最近和哪些人比較親近。“
拱手受令,閎泰紫紅臉龐露絲惑色:
“不知公子如何發覺此女異常?讓末將也知曉下。”
“哼——子昭鼻孔朝天,輕嗤一聲。
“方才短短半個時辰內,那侍女就將嵐風一曲敲錯三次,而且都正巧在我與母后交談關鍵時刻。”
恍然明白過來,連連點頭,閎泰眼中滿是欽佩。
布置完任務的子昭從腰間掏出個黃色錦囊,揭開車簾後,猶豫少許。
他停下手中動作,轉頭望眼閎泰,揚手就將小錦囊拋過去。
“這東西是我母后賞賜的,據說是扶桑神木秋葉,能避毒蠱,你就收著吧!”
眼珠瞪圓的閎泰趕緊雙手接過,渾身都在顫抖。
這種神物,可是有貝幣也找不到的稀罕寶貝。
與眼熱激動的侍將不同,子昭神情淡然,對那東西,連多余的一眼也懶得去瞧。
身為王族,自小他就見慣各類千奇百怪的神物,聽聞過各種異聞傳說,平日宮裡也常出現些所謂的神人。
還是甘盤大人說得對,那個屬於神的時代早已過去。
如今是人的時代,也是王的時代。
子昭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