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來自祭壇,四角的火炬通明,饕鬄巨鼎內火光熊旺如初。尚熙與眾女巫裙髪鬢散亂,袍紛紛揚揚,頂著烈風繼續舞動。
烈焰前,娥英玄衣激蕩,背後彎月圖紋翻顫不止。她滿臉淡定地步向巨鼎,紅焰在炯炯黑眸內跳動。
仰頭凝望烏黑天際,她深邃雪亮目光仿若洞穿重重黑霧。
柳眉微蹙,細紋出現在光潔的額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的神色。娥英胸口起伏兩下,提步來到白玉祭壇最前端,手持牙圭立定身軀,眼簾低垂開始祝禱。
風聲如利刃破空呼嘯,夾雜著陣陣轟鳴,商王與眾人都齊齊抬起頭,厚重的雲層間傳出陣陣沉悶的巨響。
“天雷響起,難道真是祖神發怒!“巫祝失神地望著黑幕。其他人都沒有發話,面色和天色一般灰暗。
“你們這群太史寮巫官還在發啥呆,還不快去想想辦法,去祈請祖靈庇佑!。”
商王緊握雙拳,心急火燎地朝太卜喝叫,聲音很快就被疾風聲吞沒。
在他的身後大殿裡,發須皆白的巫鹹面朝不住作稽叩首,背後已完全汗濕。身後一大群白衣大巫肅面頌禱,聲如海濤。
燈火搖曳中,靈台的尊尊神位幽明交替,仿若凝固在這片光影中一般,威然不動。
刷地一道刺目的銀光映亮幽暗的宗廟,哢嚓一聲暴雷,天地震抖。
颯颯塵土從梁間屋頂飄揚墜下,整個宗廟大殿肉眼可見地晃顫,商王瑟瑟發抖回頭,重臣巫官們個個面如死灰。
祖神發怒了!幾乎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連祭壇眾女巫們也渾身一顫,頓下身形,忘記動作呆立原處,個個面色蒼白。
尚熙緩緩收攏動作,與娥英對視一眼,兩人面色凜然,互望點點頭。
“鳳吟—”
火光熾烈中,尚熙回頭朝眾女巫喝令一聲。
眾女巫紛紛拔去發髻,踢開布屐,散發赤足伏地祭壇。
“侍神殿巫舞也無法通神,大商恐有大難!大家一起乞禱祖靈吧!“成玄對著身邊一眾大臣王親,哀歎道。
言畢正打算雙膝跪下,身邊一聲低吼。
“不要胡言!我大商國運滔天,大邑商都更是有神靈護持,九鼎鎮守。祭祖祭祀一定能夠完成。”甘盤長身立起,白須凌亂風中。
講話時,他的目光望向商王。
這話提醒眾巫與重臣們,他們目光中希翼與信心頓時熾漲。
對啊!有王宮裡還有神州九鼎鎮守,何懼這點風雨。
也不知道是風聲太大,還是太過專注祭壇沒有聽見甘盤的話,商王默然凝視前方。
祭壇大鼎火光渾黃,亮徹殿前,已完成頌禱的娥英立身巨鼎前,莊嚴正色地將手中牙圭拋入烈火,閉目默禱。
火苗陡然高漲,如灌入烈油般向上直竄,紅光映亮周圍數丈。
“難道,難道是—!?”凝望祭壇的甘盤眼中亮光閃爍,有驚喜也飽含憂慮。
他側目望向商王,對方緊張地捏緊衣袖,目光中滿是期待。
伏地敬拜的尚熙驟然起身,腦後散發高高甩起,潔白腳踝抬升,面無表情地揮展開長袖。
眾巫女也隨之身動,口裡發出一陣低沉悠長的嗚鳴。
迎著雷聲,尚熙和巫女們的巫舞風格大變,青絲揮甩,飛快地搖首踢足,好似撲翅疾飛般,古樸原始中充滿靈動的氣息。
更為神奇的是,絲絲縷縷的黃光自祭壇大鼎中嫋嫋升起,緩緩不絕地席罩殿前,再蔓延向整個宗廟。
“鳳來”甘盤失聲歎道,面露驚喜,太玄和眾人眼色一亮。
傳說中風來神舞是上古九天玄女所創,此舞一出,據說此舞有通天徹地的神效。但自夏以來從未現世,沒想到侍神殿還有傳承。
商王眼眸微縮,長舒口氣,神情嚴肅依舊。
黃光耀亮所有人的面龐,他們癡癡地望向祭壇,心中燃起希翼。
瀆神的穢物已除,或許侍神殿上古通神巫舞能夠平複這祖神雷霆震怒。
霹靂轟鳴中,頭頂黑雲裡閃電接踵落下,驚得人們紛紛縮回宗廟廊內。
閃電交織穿過黃光,將四處映得雪亮,而且愈來愈多,愈來愈密,似有無數尖銳的銀箭自雲間射落。
炸響與銀光四閃中,人們面色驚恐地往在角落裡擠躲,商王與重臣也避退到殿門大柱邊。
驚雷在頭頂轟然暴響,刑方侯刑寒如守門戰神般立在大殿最前面,手握一把長柄暗金巨斧,目望前方祭壇。
那裡似乎是暴雷撲襲的中心。難以計數的銀蛇亂舞交織,狂怒地砸落。
祭壇上暴漲的黃光看似被壓製少許,擴展的光芒驟然頓住,尚熙和女巫們咬牙繼續踏出舞步。
步步沉重,黑雲下,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無比凝重。
轟地聲暴響,兩道如巨劍般粗壯銀光自黑雲直砸落下來,洞破黃光幕罩,其勢不減,直插入祭壇中心。
劈啪炸裂聲起,堅硬的漢白玉護欄根根炸裂,碎石紛飛爆起,粉塵團團升騰。
電光四濺中,傳出聲聲悶哼,祭壇上道道青影仆身倒地,鳳來巫舞應聲而止。鮮亮的黃光驟然黯淡起來。
地面上,衣衫殘破的尚熙艱難地緩緩爬起身,青絲紛亂的臉上, 唇角皴裂,一縷殷紅鮮血掛在慘白的嘴角。
殿前翹首觀望的人們驚呼連連,只見到祭壇銀光煙塵彌漫,巨鼎烈焰熾紅,一個孤獨而堅定的身影佇立在火光中。
那是團鬢半散的娥英,法衣背後被劃裂開數處,她手裡緊握玉圭。口裡不停地持咒,目光變得更加澄澈明亮。
“還不快派人過去救人!”刑寒怒喝向呆立的寢官坤。
此時的他已不再避忌祭祀規范,提斧直奔祭壇,身後一眾金甲衛緊隨而去。
方靠近壇下,電光亂竄狂閃中,金甲衛不斷慘呼倒地。
大巫們全都縮在殿內,戰戰兢兢地伏身在地,向祖靈們祈禱,希望這些暴虐的老祖宗們快點平息怒氣。
銀光中,刑寒黑濃卷須每根都在憤怒地震抖。
豎起圓盾,揮擋碎石閃電,刑寒和幾位金甲衛率先衝上祭壇。士兵們迅速扶起巫女離去。
望著妻子飄搖孑立的背影,刑寒急切地大叫:“
“英兒,快走吧!祖靈們發怒了,大王已令祭祀暫息!”
衣衫激蕩中,娥英霍地轉過身來,青絲縷縷拂面飛揚,火光赤紅映亮她神采奕奕的白皙臉龐,沒有絲毫驚懼,炯亮雙目中閃動著自信與堅定的輝光。
迎著神情激動焦灼的丈夫,娥英輕抿嘴唇,搖搖頭,滿臉正色道:
“這裡沒有神罰,也沒有祖神發怒!”
刑寒身形噔然呆滯,眸中黑瞳闊張,顯出絲迷惘。
疾風中,娥英毅然抬起左臂,直指漆黑閃電的高空。
“邪魔作崇,阻我大商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