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尚熙肩頭一顫,輕蹙眉頭。
暗衛營那地方,手段毒辣凶殘,在大商境內人人懼之。進去那裡的人犯,幾乎就沒有聽聞過能完整出來的。
她低眉稍作沉忖,立即搖搖頭,雲媯聳下肩,重新坐好,尚熙方才不急不緩道
“對於這血符巫道,我殿記載也不多,知之甚少。這女孩是新月公主近侍,證據不清,我們不能貿然抓人。”
“那,那此人在我侍神殿走動,也不知包藏何等壞心,始終是個威脅!我們該如何處置為好?”
雲媯緊抿小嘴,顯得憂心忡忡。
冷呲一聲,尚熙挺振身體,臉上煥放出異樣的光彩,好似發現獵物的猛獸。
“捍衛大商是我侍神殿神聖值守。如今蟄伏十年,那魔頭又再度現身。上次太史寮聖物失竊,背後恐怕來自他們的勢力。我們要順著這冒出的痕跡,好好追查下去。”
一改方才的淡定,她目光驟然寒厲,不覺間雙手已捏緊成拳,咬牙恨恨道
“上次春祭中,大商雖擊潰來敵,侍神殿損失慘重,聖女夫妻雙雙殞身劫難,這血海深仇,我們要日夜銘記。“
雲媯雖沒親歷,也是面含悲色,緊咬下唇鄭重點頭。
“此番魔頭再度來襲,我侍神殿必當傾盡全力與之奮戰,查清來敵,殺盡犯我魔敵。”
揮展袖袍,尚熙拳頭叩在銅案上,呯地一聲響。
同樣憤憤然的雲媯抿嘴點頭
“姐姐說得對,這些年我們侍神殿苦訓弟子,組建巫舞大陣,都為有一天剿滅魔敵,為聖女復仇,護衛這殷商子民。”
發泄怒火後,尚熙平順下呼吸後,開始沉吟不語,手指輕點案台。
大約兩息後,她轉目望過來,徐徐開口問道
“公主的巫舞練習如何?”
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簾,雲媯老實地匯報
“西海公主本身舞技過人,對我大商巫舞很快就上手,三日後可以隨新弟子試察。”
一絲自信的笑意浮起在尚熙淡紅的唇角,
“好,到時候我們一起試煉公主。“
雲媯略感詫異,抬眼看去。對方已轉目望向窗外的遠方,背後發出一聲歎道
“西山別院那邊,好些日子沒有過去!“
“我們也該去看看小青啦!”
黑睫毛微抬,雲媯眼中亮起,下巴輕點表示認可,心頭隱隱已猜到什麽。
此時的內殿西苑內,木屋內燭火同樣通明,白牆上人影晃動。
“公主過兩日就要去西山試練了?!”阿桑黑亮眼珠凸起,伸長脖子。
聽到這意外的消息,她差點被口裡的肉干噎住。
按照當初進來時,禾鵠的說法是最少也須三月時間,新弟子方能參與試煉,角逐加入巫舞營。
靠坐在牆邊的蘇黛麗一副波瀾不興的模樣,低頭飲了口小銅觶中醴酪汁。
淡紅的酪汁蕩漾在暗金的銅觶裡,如她的雙目那般盈盈閃亮。
阿桑也端起身前小觶,咽下大口,喉頭升降順過氣來。
“那禾鵠掌事不是說,巫舞需要十多年的刻苦訓練,方能初見成效,”阿桑好奇地追問。
瞄眼陶豆中所剩無幾的肉干,蘇黛麗唇角微翹,忽地伸手,一把打向阿桑探過來的爪子。
手影晃過,早有防備的阿桑如小松鼠般機敏地縮回手,呵呵痞笑。
手掌落空的公主無奈地收回手,含笑慍罵
“你這小鬼頭,愈發機靈敏捷。就是不長腦子。告訴你多少次,這肉干要細嚼慢咽,才能完全發揮出獅蠍獸肉的功效,祛除你的體內寒毒。”
心知這話有理,阿桑邊訕訕應承,端起旁邊的四方圓足鳥尊,討好地幫公主斟滿酪汁,嘴裡念叨起
“這宮裡酪汁雖香,卻不及我們西地那邊的葡萄美酒醇厚芬芳。飲在口裡太過寡淡。”
公主白了她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你是說不如醴酒好飲吧!“
面上發燒,被猜中心思的阿桑低下頭不敢再發聲。
“你這小酒鬼,我可是警告你,這侍神殿裡可是禁飲酒,別亂打主意啊!”蘇黛麗滿臉認真地告誡道
阿桑老實地點點頭,想起當日那殿主接見她們時那冷厲眼神,心頭有些發毛,她可不想成為牲口的食物或者花卉肥料。
頗為享受地深抿一口酪汁,蘇黛麗面頰也暗露嫣紅。
“我還蠻喜好這紅酪汁,有股谷稻的醇香,又無醴酒的激烈。”
她放下銅觶,繼續方才的話題。
“今日午訓後,掌事挑出新人隊伍中十人,通告我們三日後,到西山別院參加入營試煉。”
“那試煉難嗎?你有幾分把握可以通過!”阿桑心急地問道
蘇黛麗語氣依舊平靜
“這幾日,我隨那群新人中受訓,其實舞技一道,雖各有技藝,但基本功夫相差無幾。侍神殿內所授技藝,我七八歲時早就修習過,就如這飲醴酒般簡單容易。”
這話說得有些狂氣,但阿桑沒有絲毫懷疑,畢竟見過當日公主浴火熱舞,技驚四座。
一絲得色晃過蘇黛麗俏臉,她微笑道
“被挑出的幾位女孩都很興奮,據她們所言,試煉如果入圍,就有機會加入侍神殿裡的巫舞團,成為一名佩玉女巫。”
“佩玉女巫?”阿桑聽起來有點奇怪
“殿裡女巫以佩玉界定身階,腰佩美玉有紫青白三類,你看那禾鵠腰間就是一方鳳鳥青玉結佩。”
阿桑豁然想起,當日在水方那水方侯見到禾鵠那青玉佩時,就嚇得面露惶恐,態度立即變得恭謹有加。
眼色放亮,阿桑咧嘴抬起手,誇張地一揮,口裡讚道
“公主舞技這麽厲害,一定可以橫掃其他新人,必定能通過試煉,加入巫舞團。“
她眯眼美滋滋地笑道
“修習大商至高的巫舞,加上你控火神術,到時候在宮裡也沒人敢欺負你啦!”
對面的蘇黛麗卻一點都興奮不起來,一絲躊躇浮過她俏臉,有些悵然歎道
“哪有你說得如此簡單!畢竟是一方外夷,殿主哪會如此輕易讓我加入殿內核心的巫舞團,學習鳳鳥巫舞啊?”
原來如此,阿桑也暗自點頭,她早已從公主那裡學會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就是,現實往往不會像看起來那麽簡單,真相總是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
小樓裡,那把紫金斧鉞用起來太趁手,雖然至今還是只能勉強使出十招,但已非常讓她滿意,可惜不能如驛館內那樣,去和那幫武衛同伴砍殺印證下。
見她神情呆滯,蘇黛麗以為她是在疑心什麽,解釋道
“副殿主說過,舞技一道,我西海柔術與大商巫舞有共同之處,何況我幼時就有名師指點,學習巫舞身姿步伐都完全沒有問題。春祭在即,讓我提早加入神巫女團共同排練巫舞。”
蘇黛麗眉頭微蹙,抬起手止住阿桑發話,有些緊張地望周圍望望。
自覺失言的阿桑立即閉嘴,朝公主吐吐舌頭。這事關機密她們從未在殿內提到過。
公主也沒有責怪,只是有點嗔意地瞪她一眼,然後自顧著提起酒壺給自己陶盞斟滿,抿上一口後,美目轉動。
“我看你也在這殿裡閑的慌,要不我去求禾鵠司神,讓你加入她們女衛隊伍,學習些武技如何?”
加入女衛!?,從來都和男人們競技的阿桑有些奇怪,她歪著腦袋瞄眼公主,心裡想著,就那些拿著長戈守殿的女兵,自己幾斧頭就怕劈砍得她們落花流水,哭著尖叫亂跑吧!
一眼便看出她的小心思,公主揚起手,指頭直戳阿桑額頭,眯眼笑罵道
“你啊!跟著托曼那般武衛混太久,就知道不要命地搏殺,沒聽說大商鳳鳥部女衛團嗎?”
黑亮眼珠溜轉,阿桑依稀記起好像在酒肆聽那些傳唱人提到過,只是當日直對那些神奇的巫法大戰感興趣,忽略這個,似乎傳說中當年大商開國先祖盤庚滅夏時,九夷鳳鳥部除了巫法助戰外,女衛軍團也是助力不少。
她點點頭,嘴裡應道:“好像她們的女兵也很厲害!”
公主歎口氣道
“豈止是厲害,在舞殿,我經過她們閑時格鬥,怕是你們武衛裡,唯有托曼可以以之匹敵。”
這話讓阿桑心頭暗驚,她去迎接公主時,見過那些同伴,個個身段窈窕,看起來不似武力充沛的戰士。但公主神情認真,不似玩笑話。
再想想當日在水方時,那老嫗禾鵠迎戰異蛇,也是身手不俗,心頭也收起輕漫,
“好啊!別讓我老是傻呆著!”她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拍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