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亂往嘴中塞著食物的邢道榮拿眼瞟了發愣的張文遠一眼,見其只是站在路旁遠遠眺望著宋江消失的方向,還隻道他是在發呆,因而並未加以理會,而是與玉君聊起了天來。
站了一會之後,張文遠突然覺得自己這種先入為主的相信邢道榮所說的行為有些犯傻。
尋常人等如果見到麻煩尚躲之不及,又怎麽會自取其禍?
更何況他宋江還是一個聰明到人盡皆知的人物,怎麽會為了那些小民去得罪官場裡的人物。
所以,即便這宋江真的如同邢道榮所說的那樣去做了,那麽其背後一定有一番不為人知的利益計較。
漸漸的,在張文遠的心中,宋江的一切舉止目的逐漸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欺世盜名。
張文遠自以為看透了,所以他給自己的解釋是:
宋江如此冒險騎馬狂奔救民之舉,不過是在花石綱押運隊伍面前邀名的虛偽表演。
只是他忘了,在雪地上奔馬,是真的會死人的!
冷眼的瞥了邢道榮一眼,舉世皆醉我獨醒般的冷哼一聲,心中輕蔑的想著:
原來這個濃眉大眼的剛才之舉,居然也是個如宋江之流般會邀名的道貌岸然之輩。
眯著眼睛快速的收起臉上的鄙視表情,再次於心中暗自腹誹一番之後,便也找了地方吃起了乾糧,同時一心等著看看等會不見宋江返還之時那邢道榮會是什麽反應。
然而,隨著遠處由遠及近的“噠噠噠…”馬蹄聲傳來,事實上宣告了邢道榮猜測的正確性,因為敢在這個天氣騎馬奔馳的除了宋江也沒別人了。
坐在馬上的宋江,遠遠便見到路旁歇息的三人後也是松了口氣,緩緩勒了下手中的韁繩,放慢了馬匹奔馳的速度。
待來到三人跟前,那宋江翻身下馬來至邢道榮跟前便是一個抱拳張口問道:
“不知三位可是剛才那救脫行貨之人的好漢?”
這宋江身為鄆城縣的押司,豈不知這生辰綱過境之事,又豈有不全程關注之準備。
只是當宋江在鄆城縣中忙著收拾東西準備款待這些“碩鼠”之時,忽有人來報說一群販貨的商販因衝撞了押運隊伍而被拿下正在受刑。
於是宋江聽罷,便趕緊歸家拿了些錢財準備消災。
這才也有了他不精騎乘卻敢狂飆的一幕,他是真的怕去的晚了,這些商販如果被坐實了罪名後面就難辦了,甚至更慘的是這些人真的會如草芥般被活活打死的。
可不想,等他急匆匆趕到之時那商販卻告知他有個不認識的“大侄子”已經替他們花錢解決了問題。
一對比外貌特征,宋江便想到了剛才來時路上匆匆所見到的三人。
當時雖未仔細留意,但想來正是此三人無疑。
於是便又騎馬趕了過來,準備歸還那自稱“大侄子”之人所花的錢財。
而邢道榮亦是起身觀察那向自己走來之人,只見其:
眼如丹鳳,眉似臥蠶。滴溜溜兩耳懸珠,明皎皎雙睛點漆。唇方口正,髭須地
閣輕盈;額闊頂平,皮肉天倉飽滿,年及三旬。
且見此人不緊不慢的端著身子邁著方正小官步,邢道榮便知此人定然非同常人。
拱手回禮道:
“區區小事,何足談哉。卻不知……”
見眼前的邢道榮承認了,那宋江便又是抱拳行禮道:
“小可鄆城宋江,多蒙好漢出手相助我鄉民出了困境。”
“原來哥哥便是宋公明!久仰久仰!”
自然,好漢相見,少不了一頓“天下誰人不識君”的寒暄。
見稱呼自己又是宋公明又是哥哥的,那宋江微微有些吃驚,便詢問道:
“哦?卻不知兄弟居然也知道我宋江的微名?”
“試問哥哥及時雨的仗義大名誰人不知?俺此來鄆城正是為了一見。”
見這邢道榮說的如此真誠,那宋江倒有些受寵若驚了,口中呵呵笑道:
“小可微名江湖口傳爾,何足道哉。”
看樣子,還是挺受意的。
說著,宋江的目光在從邢道榮身上轉開後便一眼瞅到了立在一旁不遠的張文遠,顯得很是吃驚。
而剛才自張文遠認出宋江之時,邢道榮便覺得二人相識,今一見二人的表情果然如此,如此倒也省了他介紹的口舌了。
“那人莫不是西溪村的張文遠兄弟?”
撇下邢道榮來到張文遠的身前上下打量起來:
“西溪村的村正告訴某,文遠兄弟已然瘋癲失蹤,今視之這哪有什麽病恙之態?”
張文遠向著宋江滿臉的感激之情,一拱手便解釋道:
“村正之言並非無的放矢,前者瘋癲四處流浪,前日小可幸得此好漢相助這才恢復。”
聽張文遠如此說,宋江更是驚訝,同時也大概搞清楚了二人之間的關系, www.uukanshu.net 暗暗在心中對邢道榮的重視程度再度提升。
而見將功勞安在了自己的頭上,邢道榮樂得不多解釋,心算盤打得梆響:
雖然他的事跟我沒多大關系,但何必費那個口舌解釋,而且就此默認的話,自己身為施救者豈不是在他人心中地位更高?
宋江:你居然預判了我的動作!
攙扶著張文遠的雙臂,宋江熱切的說道:
“前者我曾數次前往西溪村探望兄弟而不得見,沒想到如今卻巧於此相見了。”
自然的擺開宋江的雙手,張文遠又一拱手道:
“小生今來亦是為了感謝宋押司的相助,此也正欲往往鄆城拜謝。”
宋江聽了一擺手,表示不需如此。
而後邢道榮又向宋江介紹了玉君,由於沒有什麽前因後果的“牽連瓜葛”,因此只是隨意說了兩句客套話便了。
接著,宋江先是給邢道榮他們三人說了一個酒樓地址,告訴他們到了鄆城可暫住於此,待晚上他公事交接之後再相款待。
隨後,宋江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便又上馬,再度趕回鄆城準備為押運花石綱的隊伍接風洗塵的事去了,只是這時卻不再縱馬奔馳了,而是緩緩消失了身影。
再度目送著宋江的身影消失,邢道榮憑借著剛才的第一印象便覺得這宋江的確為人熱忱有江湖兒女豪邁的氣質,不負流傳在外的名聲。
而張文遠在看到宋江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之後,只是一味嘴角上揚的笑。
甚至那笑,讓從嘴中吐出的溫熱氣息都瞬間成了凝結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