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鋼猜的沒錯。林雪漪就是塔妮雅,塔妮雅·班楚拉蒙空,那是她的泰文名字,也是她原本和最初的名字。
那次事件對塔妮雅的打擊非常大,對於這點,她不需要對林永鋼再做任何解釋。
警察把塔妮雅送進了醫院,鑒於這起事件惡劣的性質,地方政府甚至幫她負擔了全部醫療費。
塔妮雅離開家的時候還勉強維持著清醒,還記得叫帕緹拉去拿生日禮物。等她上了警車,很快又暈了過去。這一次,她足足睡了一天。
再次醒來的時候,塔妮雅焦急地問身邊見到的第一個人,那是個護士:“我妹妹呢?帕緹拉,你有見到帕緹拉嗎?”
護士正在隔壁床忙碌,聽到聲音,她轉過身來,露出親切的笑容,卻沒有回答塔妮雅的問話:“我去叫大夫過來。”
護士說完走開了。塔妮雅躺在床上,想坐起來,一時卻還沒什麽力氣,只能側著臉看那個護士遠去的身影消失在簡陋擁擠的過道裡。
仿佛等了上一天工那麽漫長的時間,塔妮雅總算等來了大夫。
“你醒了?”大夫問到。
“醒了。你有——”
“感覺怎麽樣?”大夫打斷塔妮雅,接著問下去。
“還行,已經不痛了。”塔妮雅盡力忍著焦急,這裡是醫院,她只能聽大夫的。
“你現在不痛是因為麻醉劑還沒完全失效,這種藥在異種體內代謝的時間比人類要長一些。你下體有輕度撕裂,我幫你縫合了,應該能正常愈合,不會留下多少痕跡。另外,你的登記資料很不完整,我就專門給你做了基因檢測。你是顯性基因,現在處於同化期,那麽可以肯定你完全不用擔心受孕——”醫生顯然看出了塔妮雅並沒有聽懂,“你沒學過這些?”
塔妮雅搖了搖頭,很快又補上一句:“不過阿查拉夫人答應明天會教我。”
“恐怕你已經錯過了那個明天。你昏迷了一整天。”
塔妮雅咬了咬嘴唇,看來自己錯過了很多:“阿查拉夫人一定會生氣的,我從來沒曠過工。”
“是那個賣手工藝品的阿查拉夫人嗎?”
“是的。”
“別擔心,我會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你的情況。”
“謝謝你。我妹妹——”
“別急,你的情況我還沒說完。你右臉額頭的燙傷我已經盡力了,但是很可能沒什麽效果,具體愈後情況要過一陣子才知道。其它方面,毆打造成了一些出血和挫傷,所幸沒有造成骨折,很快都能恢復過來。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
“我妹妹怎麽樣了?她叫帕緹拉·班楚拉蒙空。”
“據我所知,她跟警察在一起,很安全,你盡管放心。”
聽到大夫的話,塔妮雅的心終於松弛了下來。
但是大夫很快又說:“你太平靜了,心裡想的都是別人。”他看著塔妮雅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堅定還是憐惜,“不,我不認為你的心理沒有問題,你只是還沒空好好想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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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麻藥對異種起效的時間比人類要長,當它藥效結束的時候,塔妮雅感受到的痛苦和不適也比人類更嚴重。
第三天凌晨,藥效完全過去的時候,塔妮雅不得不忍受下體和額頭的雙重疼痛,還有全身的酸脹和刺痛,以及幾乎是持續不停的眩暈。
護士給塔妮雅服用了布洛芬,只是藥物的作用非常有限,她依然只能苦熬著、硬扛著,等待黎明的曙光。
但是塔妮雅的病床是擺在過道裡的臨時加床,貧窮而混亂的清盛沒有多少稅金可收,地方政府的財政一直是捉襟見肘自顧不暇,他們沒能力為塔妮雅安排一個帶窗戶的病房。
天亮的時候,塔妮雅依然看不到天光,周圍只有那些慘白的燈。
她開始有空想想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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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周,塔妮雅終於可以下床了。
她一個人躲進廁所,對著鏡子看。身上還殘留有一些尚未完全化開的淤青,整半邊右臉包括眼睛都纏在黃白色的繃帶裡,看起來似乎比大夫說的嚴重得多。但也許並不像看起來的那樣嚴重,他們給她換藥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塗抹的區域並沒有那麽大,而且她的右眼也能看見東西。
一周了,塔妮雅站到窗前,重新看到了外面的天空,不怎麽亮,灰蒙蒙的,很快又要下雨了。
但是這一周裡,塔妮雅沒看到任何人來探望她。
她的父親肯定不用說了,但她的母親並不壞。母親清醒的時候也會照顧她和妹妹,心情好的時候,甚至還會想起來陪妹妹玩耍。塔妮雅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母親不可能一天都沒清醒過。
最讓塔妮雅不安的是帕緹拉也沒來看她。
塔妮雅知道帕緹拉還小,但妹妹如果想來看姐姐,她完全有這個能力。畢竟,帕緹拉不是三歲小孩了。
沒關系,這才一周而已,大家肯定都有很多事情要忙著應付呢。
塔妮雅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別瞎想,帕緹拉和警察在一起,大夫說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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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個月後的一天,阿查拉夫人帶著老班尼來了。
那時候護士正在給塔妮雅換藥,他們倆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
到繃帶完全包扎好,護士準備離開的時候,阿查拉夫人走上前來,和塔妮雅打了招呼。
“阿查拉夫人!還有班尼爺爺!你們怎麽來啦?”塔妮雅很意外,也很開心。
“大夫給我打了電話,我就來了。”老班尼拿了兩把塑料椅過來,阿查拉夫人坐了下去,拉起坐在床沿的塔妮雅的手,“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很勇敢,是個好姑娘。”
老班尼坐在一旁,義憤填膺地說到:“要不是那個混蛋被警察帶走了,我非得衝到你家把他狠狠揍一頓。”
“謝謝!謝謝你們來看我。不過,阿查拉夫人,我得對你說聲對不起,我曠工了。”
“不,塔妮雅,這是意外,不是曠工。本來我早就該來的,但大夫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剛剛開始轉化,這花了我將近一周的時間。等我能走路了,又來了一個很重要的客戶,他下了一個大訂單,買我們的桑格丁護身符,我又被耽擱了好幾天。所以,塔妮雅,對不起,我現在才能抽身過來看你。”
“阿查拉夫人,你不用道歉,你們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這麽說,我做的那個桑格丁護身符也能賣出去了?”
“當然能,但是阿查拉夫人沒賣你做的那個。”老班尼說。
阿查拉夫人從隨身的手拎包裡拿出了一個護身符,正是桑格丁祖宗神:“塔妮雅,看。”
塔妮雅接過了護身符,仔細端詳著,確實是她那天下班時候放到工作台上的那個。這種純手工雕刻的工藝品,每一個都會有細微的差別,用心的工匠總能分辨出來。
只是,那天塔妮雅在作坊裡留下的半成品,現在已經是完工的精致工藝品了,還穿了一條漂亮的皮繩。
“塔妮雅,它是你親手雕刻的,我幫你完成了塗色和上漆。它身上有你的靈氣,也有我的祝福。我不賣這一個,因為我決定把它送給你。你現在的情況,很需要一個祖宗神的守護,所以,請你不要推辭。”
塔妮雅戴上皮繩,把護身符緊緊握在胸前,感激地看著阿查拉夫人:“謝謝你,阿查拉夫人。”
阿查拉夫人寬慰地點了點頭:“那好,塔妮雅,還記得那天我們的約定嗎?”
“記得。”
於是,阿查拉夫人給塔妮雅講了她這個年紀的異種女孩應該知道的那些知識,www.uukanshu.net 一如塔妮雅離開作坊時候兩人所做的約定。那些知識本應是塔妮雅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她此前沒有機會了解。現在,在這家簡陋卻溫馨的醫院裡,塔妮雅聽著阿查拉夫人的娓娓道來,漸漸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更深的認知。
末了,阿查拉夫人起身準備離開,老班尼給她遞過去一個紅色的紙包,她把這個紙包放在了塔妮雅的手裡。
“塔妮雅,我得走了,這個你收著。”
“這是什麽?”塔妮雅沒見過這種東西。
阿查拉夫人溫柔地笑笑:“你不是華裔家庭出生的嗎?這個在你們的風俗裡叫紅包,寓意美好的祝福。”
塔妮雅疑惑地打開紅包,看見了裡面放著十張嶄新的100泰銖。她趕緊把紅包遞回給阿查拉夫人:“這麽多錢,我不能收。”
阿查拉夫人沒有接過那個紅包:“這是你的工錢,別客氣。”
“可是我並沒有乾活啊。”
“那天我就答應你了,我給你講一些你應該知道的知識,不用做事,也不扣工錢。”見塔妮雅還要推辭,阿查拉夫人輕輕幫塔妮雅把手掌合上,握著那個紅包,“你和你妹妹都會需要這筆錢的。這是我對你們的美好祝福。”
塔妮雅眼裡噙著淚水,沒再推辭。
阿查拉夫人和老班尼走了,大半個月來唯一探望過塔妮雅的人走了。
再沒有其他人來過。
帕緹拉也沒來過。
塔妮雅握著紅包,淚水滴落下來,明豔的紙片上現出了幾圈暗紅。
這是最讓她傷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