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我是強者,我有力量
許多年後,趙銀河仍舊會想起自己去找到宮叔的那個下午。
“我通過了法考,但是沒有人願意雇傭14歲的實習生,給我找一個老師。”
宮叔一臉錯愕的表情,然後眼神中流露出了狂喜。
那並非屈從於父輩,也不是什麽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命運的饋贈。
因為說到底,無論是趙銀河還是像白鈺京那樣的人,她們都清楚的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擁有自己生下來所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老五說得不對,她們真正恐懼的,不是此生無法超越父輩,而是此生都無法找到自己。
沒有必要分對錯,沒有必要論是非,但至少,我要知道我是誰,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身為天命皇族,這份意義是與生俱來的,夏人奉獻了自己的一切,使你成為至高無上,所以你要肩負起責任,要照顧他們、保護他們,帶領他們前往更加美好的未來,擁有更加富裕、幸福的生活。
這是趙銀河從幼時起就被不斷灌輸的想法,而她也完全接受這些觀念,且毫無抗拒,因為這,理所應當。
可當跨入元一教會大門那一刻起,這一切都不成立了——其實本來就不成立,神州不可能有兩個皇帝。
如果什麽都不做,感覺自己就像是躺在米堆上的蛀蟲,然後就會對自己產生厭棄與鄙夷,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一切。
——這真的是,很孩子氣的想法。
很幼稚。
在無數次逃離而又無能為力之後,趙銀河開始靜下來好好思考,我到底要怎麽逃,又或者,我有逃開的可能嗎?
最後,她想明白了。
其實自己根本就沒有準備好承擔責任,只是不想讓旁人看出我的軟弱,所以在假惺惺的苦悶,說什麽,即便我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可我也很煩惱啊……
那種我不能躺平當蛀蟲的想法是對的,但我也不必因此慚愧。
我有與生俱來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比世上任何人都幸運,所以,我有能力,去做許多人不能做,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而且輕而易舉。
前提是,我敢用,我會用,我懂怎麽用。
“是!殿下!您,您想要一個什麽樣的老師!?”
“他必須有真材實料,不是單純為錢工作的訟棍,他要有一種信念,無論這信念是卑劣還是遠大,以及……他不會對內務府唯命是從,不聽皇命——如果他反感這些,那就更好了。”
宮叔愣住了。
這是要讓他找一個內務府無法控制的人,可是這樣的人就無法保證他一定能成為公主殿下的老師了。
“怎麽?做不到?”
“不!殿下,可以做到!”
然後她又給自己的父親,神州的皇帝趙師延打去了電話。
“我想跟你談判。”
“哦?希兒,你想談什麽?”
“我接受你的保護,但他們實在干涉我太多了,讓我覺得不舒服,以後沒有必要,就讓他們離我遠點。”
“籌碼呢?”
“籌碼我已經說了,父皇,如果你所做的這一切是出於對女兒的愛,那麽這份愛,應該讓我舒服。”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
“可以,我同意。”
自那之後,內務府的人便很少在趙銀河的眼中出現,雖然她知道還是有人盯著自己,但至少,不會干涉太多就是了。
身為神州唯一的公主,想真的讓他們永遠消失不再出現,從此做一個凡人,那是不可能的。
成為凡人,要從接受他人的平凡開始。
趙銀河聽從母親的建議,去濟仁街找了個地方住著,跟著老師學習這個國家的法律,了解世界運行的規則,雖然每天回家時都能聽到鄰居的爭吵,能聽到女主播的吆喝,也知道自己只要開開口,就能搞定一切,但她從不那麽做,也不會感覺到憂心和厭煩了。
她很平靜,貌似是在冷眼旁觀著。
不是因為帝皇要做更偉大的事情,而是因為帝皇要解決真正的問題。
我不要做聖母婊,我要做聖母。
因為天命昭昭,舍我其誰。
我的天祖父真元皇帝不是因為他是皇帝才說了這句話,而是因為他敢說這句話,所以才是皇帝,如今時代已經變了,我確實不認可這句話的另一重意涵,但是……我得先成為他們,才能超越他們。
滴~滴~滴~
病房裡,心電監測儀聒噪的響著。
趙銀河看著母親光潔的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然後她便笑了。
皮膚真好啊~
心情不太好時,她總會下意識來這兒,起初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我媽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了,我看到她竟然會笑。
後來才知道,或許這裡對我來說是一個心靈的歸處吧,當然,莫媽媽那裡也是,但總有些東西……不一樣。
缺了她們中任何一人,我都不會是今日的我,所以她們對我來說,都不是什麽極為重要的東西,而是,就是‘我’的一部分。
好啦,天也快亮了。
趙銀河起身,準備摁下呼叫器,叫來醫生問問她的情況,母親是三年前突然病倒的,明明前一天還活蹦亂跳……
但就在這時,手表彈出了消息。
邱愷:‘哥幾個,我這兒有條消息~’
邱愷:‘那個理查德的妹妹還記得嗎?我找到了認識她的人。’
邱愷:‘說來也是巧了,半夜陪客戶喝酒,聊起20億走私的事情,竟然剛好有人認識她。 www.uukanshu.net ’
邱愷:‘喂!你們不會都睡了吧!’
趙銀河看了看時間,凌晨五點過,正常人都睡了。
趙銀河:‘我在。’
邱愷:‘快過來,人現在還在這兒。’
他發來了一個地址,離醫院不遠,是個夜粥店。
做外貿的,想來應該是陪客戶喝酒,然後一道去吃個夜宵,也是不容易啊,這個時間還在外面奔波。
趙銀河摸了摸媽媽的頭,在她頰邊輕輕一吻,然後離開了房間。
“宮叔,我有點事,您這兒有車借我嗎?”
“有,有,殿下,您要什麽車……”
“就您開那輛吧。”
宮叔愣了愣,掏出鑰匙,遞給趙銀河,在她準備離開時,又開口道:
“對不起,殿下,我……不能幫您太多。”
“您做得已經夠多了,宮叔。”
“謝謝~”
走出醫院,上車,駛入雨幕。
凌晨五點的三藩市仍舊是一片漆黑與霓虹,太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升起。
趙銀河把耳麥塞進耳朵,給邱愷撥去電話。
——其實一開始,在海湖社區時,趙銀河只是個人好奇,因為喬治在做一件和母親當年一模一樣的事情,那個時候她隨時可以抽身。
可後來他打爆了自己的頭,事情扯出了二十億,扯出了三藩精衛的離奇自殺。
趙銀河便不想抽身了。
這既是因為,朝梧公主還沒死,三藩,是她的封地。
也是因為……
我是強者,我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