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百億叛國案(十)
趙銀河解決此事的思路很簡單:重新激活政府系統的自我糾錯功能。
行政、立法、司法,以及,獨立於三權之外的第四權媒體與公眾視聽,還有這一切的基礎:民意。
乍一看之下異想天開,但無論是三藩政府、內務府、海棠……其實都是基於這一個基準點操縱整件事的。
方向,沒有錯,區別在於力量——趙銀河自己與上述三者比起來,就是螳臂當車。
“怎麽見到榮京燕,我幫不上忙。”吉米說。
確實,就算知道見到榮京燕就有可能說服他,說服他就能讓他翻供,翻供就會在法庭上引爆民意炸彈,這盤棋就算是盤活了,可這第一步,見到榮京燕,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說服他,我有點思路。”
“哦?願聞其詳,吉米老師。”
“榮京燕,大概率是不知道這筆錢的底細的,榮京京才是榮氏的話事人,他很可能只是被拋出來背鍋的黑手套。”
有道理,如果三藩市政府想要找個背鍋的人,這個人大概率是不會知道謎底的,因為他必須上法庭,上了法庭,就存在翻供的可能性,他不知道,才最穩妥。
“站在榮京燕的立場,如果他不背鍋,這個麻煩就會砸在整個榮氏的頭上,所以他知不知道錢的底細恐怕區別不大,當他站出來時,已經抱著死意了,所以……”
吉米頓了頓,繼續道:“想要說服他,必須讓他知道,這件事他一個人根本扛不下來,就算他犧牲自己也不可能保全榮氏,可這位榮公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會魚死網破的那種人。”
“得給他希望,”趙銀河說,“得讓他相信,我們可以保全榮氏。”
這還真是荒唐的現狀。
榮氏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整件事的罪魁禍首,但想要揭發整件事,必須,先幫罪魁禍首脫罪,否則他們根本不會開口翻供。
“你可以保他家人麽?”吉米問。
——他這句話是有潛台詞的,榮京燕要是翻供,事情就徹底鬧大了,屆時能承諾保他家人的,只有,朝梧公主殿下。
“算了,”吉米揮揮手,“我猜你是不會告訴他你是誰的,所以……只能用些盤外招了。”
趙銀河想要說服他,最大的底牌,是直接告訴他,我,是朝梧公主。
但她剛才說得很清楚了,她拒絕開這個口。
“什麽盤外招?”趙銀河問。
“如果我們無法取信他,那也可以讓他不相信別人——他有個很愛護的侄子你知道嗎?”
“榮廣哲。”
“請這位榮小少爺消失幾天。”
“你要我綁架榮廣哲?”
“不是綁架,是消失幾天,我相信這麽簡單的事,即便是趙小姐自己也可以做到。”
趙銀河閉上眼,略作思索。
榮京燕願意背鍋的根本原因,是有人向他,不,是向整個榮氏許下了承諾,這個承諾一定包括保護榮家的安全……
向他證明,根本沒人可以保護他的家人。
這樣,他才有願意交流的可能。
“你要是連這事都不願意做,那就當我沒說過。”吉米說。
“可以。”趙銀河點頭。
她不想用長寧那樣,徹底破壞規則的手段解決問題,可她的對手,整個三藩政府,本來就破壞了規則,這個時候還堅持講規矩,是自縛手腳。
“我大概知道榮家的幾處住所,但榮廣哲今晚會在哪,只能靠你自己。”
吉米把幾份資料發給了趙銀河,榮家與他有仇,關於榮家的信息,他一向很關注。
趙銀河掃了幾眼資料,然後……
然後好像就陷入了徹底的僵局。
無能為力。
我去哪裡找榮廣哲?
特別是這樣一個晚上,榮家的人肯定都躲了起來。
“你想讓我在明早開庭前,見媒體,對吧?”吉米又問。
趙銀河點頭。
是的,照她的思路,不僅需要榮京燕當庭翻供,還需要吉米作為證人露面,一裡一外,共同揭露這個騙局。
“我沒問題,我知道你想讓我說什麽,如你所願,趙小姐,我……”
趙銀河根本沒有聽進他說的話,因為人生第一次,巨大的無力感籠罩了她。
我去哪裡找榮廣哲?
我又要怎麽才能見到榮京燕?
如果是以往,李俊彥可以馬上就查到,就算沒有李俊彥,還有別的內務府的人在我身邊。
這些年來,我在三藩也有一些自己的人脈,但在這種層級的事情面前,那些人脈,根本就用不上……
難道非得內務府才行?
難道趙銀河在褪下朝梧公主的光環後就……什麽都不是。
今晚的榮家人不會在公眾面前露面,就算我有他們的所有地址,一間間屋子找過去,天都亮了,況且,他們會在那些安全屋裡?
有那麽一瞬間,趙銀河真的束手無策。
因為她已經習慣了, 即便始終假裝自己是個普通人,可她已經習慣了,內務府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些年來,她很清楚,自己嘴上說著不要,可實際上,仍舊享受著特權。
——可是很快,她就意識到,如果事情非得內務府插手才行,那麽我就是在無理取鬧,長寧才是對的。
如果作為普通人,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自己所面臨的困境,那亟待解決的就不是困境,而是製造出困境的體制。
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沒有內務府,該怎麽做?
……
“我會在明天開庭前去法院前露臉,到時候聚在那裡的記者會……”
“不,”趙銀河猛然抬起頭,“我要你現在就去見媒體。”
“現在太早了吧?”吉米說,“就算內務府因為你的關系暫時不管我,可現在整個三藩市政府都在找我,我一露面,離被捕就不遠了。”
“神州衛星電視台,是皇家企業,不被三藩市政府控制,你現在開直播,去神州衛星電視台,說你要爆料一些事情。”
“爆料什麽?”
“三藩精衛的事情,你再複述一遍,但這一次……”趙銀河看著吉米的雙眼,“你要添油加醋,把那八起自殺案說得越慘越好,特別是榮廣哲同學的那起服藥自殺,你要暗示,那個女孩遭到了性侵,榮氏把整件事壓了下來。”
“我說得完麽?”吉米笑道,“我只要一到電視台,幾分鍾內三藩警署就會破門而入。”
“我會讓你說完的,今晚,誰都逮捕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