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因(上)

　　望鄉碼頭是個小地方，沒有大型購物商場，只有便利店與菜市場——不，那甚至都算不上菜市場，就是些本地人自產自銷的小攤罷了。

　　趙希嵐一路走來，街道兩旁是各樣的店鋪，鋪面不大，但貨不少，柴米油鹽、肉蔬果菜，應有盡有。

　　現在整個三藩市都在關注著法庭上的審判，但在這裡，人們生活如常，所聽所見的都是鄰裡間的問候招呼、家長裡短……趙希嵐獨自一人安靜的走著，他是個生面孔，又戴著墨鏡口罩，個子挺拔，照理說應該引人注目，可實際上這裡的人似乎都不太在意，偶爾目光交匯之時，對方會友善的點頭微笑。

　　哦，是了，這地方算是古跡，平日裡的遊人想必不少，那些販賣垂釣用品和工藝品的鋪子，就是為遊客服務的。

　　倒是有些世外桃源，與世無爭的味道。

　　朝梧的半個童年和整個少年，就在此度過。

　　整整十年的時間，趙希嵐不知道朝梧的下落，因為父親瞞著他，說法一直是‘你妹妹死了’，他到最後也沒說實話，是趙希嵐開始接手內務府的工作後，自己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的。

　　內務府中知道朝梧公主下落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出來。

　　趙希嵐把他們找來問了個遍，沒人承認，但這種事情，隨著太子殿下的逐漸成長，陛下慢慢放權，瞞，是瞞不住的。

　　他最後還是知曉了孿生妹妹的下落，然後一個問題就擺在了眼前。

　　為什麽呢?

　　父皇為什麽要讓她假死，要讓她隱姓埋名?

　　最直接，最陰謀論的答案是:此事與當年玉貞皇后有關，畢竟那場刺殺本來就是針對玉貞皇后的，而原因麽，表面上看起來是因為風言風語導致的極端分子激情刺殺——事實也是如此。

　　可實際上，這種事情在歷史上不少見，改革者都不得善終，如果他們的敵人強大，事後會被清算，改革也將付諸東流，如果他們的敵人弱小，改革的成果或許能得以保留，但他們的自己，會死於各種巧合的意外，即便是皇室也逃不過這樣的規律，更何況，玉貞皇后在很多人眼中，根本就不算皇后，崇拜皇室，與對皇后的憎惡、偏見，並不衝突。

　　但這個答案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硬傷:朝梧當年才七歲，跟她有什麽關系?難不成還有人想把媽媽的帳算到女兒身上?如果這都能算，長寧是不是也得背鍋?父皇自己呢?

　　反對皇后，還可以算是內務府的內部矛盾，你要把小公主也拉下水，那就是謀逆了。

　　然後長寧又想，或許這是因為我才是太子，而朝梧卻更得民心，這讓某些人，甚至是父皇自己，擔心我無法順利繼位，擔心發生‘儲君是誰’的問題，所以才讓朝梧‘死’。

　　但這個答案一樣說不過去:當年我們才七歲，還是小孩子呢，所謂的神州人更喜歡朝梧，更多是一種樸素的情感，疼女兒嘛，大多數家庭都這樣，你真要扯到儲君的問題，那也太早了，而且，我們是一個媽生的，是孿生兄妹，雖然打打鬧鬧，但關系一向很好，真擔心朝梧威脅到長寧，不讓她沾手內務府就行了。

　　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長寧開口問了父親，到底，為什麽。

　　而父親給他的答案，讓人一時間無法理解，但細想之下卻很合理，很震撼。

　　“你所考慮的因素都是存在的，但決定性的原因，是因為……我和你母親離婚了，離婚之後，孩子選擇跟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荒謬，但是真實。

　　普通百姓之家，父母離婚，必然發生這樣的事情，那麽皇家……就不一樣了嗎?

　　一樣的。

　　“朝梧選了母親?”

　　“朝梧沒有選。”

　　“那我呢?您沒有問過我！”

　　“神州的儲君可能跟媽媽麽?”

　　確實，對長寧來說根本沒有選擇，所以這個問題不需要問，而朝梧……

　　“你母親本來想把朝梧也留下，但是我想……朝梧，應該跟著她。”

　　皇室，既是家庭，但也不完全是家庭，皇室的家庭關系有著種種政治因素，可歸根究底，還是家庭關系。

　　神州人認為夫妻之間應該有對等的地位，那麽皇帝與皇后，至少在‘家事’上，就是對等的。

　　以前沒有皇后與皇帝離過婚，但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眼下的情況，合情合理。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您應該告訴我！”

　　“我沒有不告訴你，而是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因為一旦說出來，就失去了意義，讓朝梧跟著你母親，是不想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力。”

　　“什麽叫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力！?”

　　“長寧，你們既是皇嗣，也是佐薇的子女，前者是社會賦予你們的身份，後者是天生的，如果將神州皇帝離婚一事公之於眾，告訴他們，太子還是太子，但朝梧公主，今後跟著她的母親。”

　　“你覺得神州人會認為她是佐薇的女兒，還是朝梧公主?”

　　沒有人會認為趙希是佐薇的女兒，也沒有人會以‘一個普通母親的女兒’看待她，因為朝梧公主的身份，大於一切，一天是公主一輩子都是，永遠無法放棄。

　　“一個和神州皇帝離了婚的女人，會永遠成為輿論的中心，她這一生都不會安寧，所以，她不如死了，讓人們遺忘她。”

　　“這不公平，你等於強行剝奪了朝梧的身份！強迫她陪在母親身邊，強逼她和母親一起去‘死’！”

　　“沒有不公平，孩子在年幼時無論留在爸爸身邊還是媽媽身邊，都合情合理，至於她成年之後……做不做朝梧公主，她可以自己選。”

　　“她怎麽選！?”

　　“那是你的事情， 長寧。”

　　“根本就沒有選擇！”

　　年幼時的長寧或許會相信這套說辭，但成年之後，他深知，對於我們家族的人來說，根本，就沒有選擇。

　　趙銀河，當然可以選擇做朝梧公主，只要她一開口，無論是父親還是自己，都可以馬上恢復她的身份。

　　但是趙銀河，無法選擇不做朝梧公主，絕對不行。

　　——因為如果真的打算讓她從此做一個普通人，那麽當年就該銷毀所有檔案，把她們送到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今後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如果她選擇做一個普通人，也可以這麽做。

　　畢竟只要皇室不承認，那麽誰都沒法讓朝梧公主活過來，幾代之後，血緣自然也就淡了。

　　但不承認又怎麽樣?

　　血緣可以淡化，血可以麽?

　　神州皇族的家事，在家庭與政治之外，還有第三個決定性因素。

　　血。

　　趙銀河如果選擇成為普通人，就必然會在內務府的監視下孤獨終老，如同過去十二年一樣——不，甚至她不選擇做普通人，她選朝梧公主，這也是一個大問題。

　　因為一旦她結婚生子，這個世界上就會出現第二支，神之血脈。

　　神州皇族的絕對法理性，一脈單傳的意義，從一胎雙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破壞了。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從姐弟倆自娘胎裡蹦出來那一刻起，皇帝陛下或許就面臨著，誰來繼承「力量」，誰，可以活下去的問題。

　　因為藥，只夠一個人吃。